问答形式是法庭活动的典型方式，而问答形式可以做进一步划分和分析。“讯问” “询问” “发问” 和 “质问” 四种提问方式均在 《刑事诉讼法》 及其 《司法解释》 的相关规定中有所表述，这四种提问方式从法律上来说，属于不同法律主体之间所使用的不同术语，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差别，以及这种差别之间的本质意义何在，这是本节所探讨的问题。依照 《刑事诉讼法》 及其 《司法解释》 的相关规定，讯问只能是公诉人和审判人员在庭上针对被告人进行，也就是说，这种提问方式是单向度地指向被告人的，而不是其他法律主体之间所使用的一种法律术语；询问只能是审判人员单向度地指向证人、鉴定人、有专门知识的人，同样不是其他法律主体之间所使用的一种法律术语；发问可以是被害人、附带民事诉讼的原告人和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指向被告人，也可以是公诉人、当事人和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指向证人、鉴定人、有专门知识的人，也可以是被告人的法定代理人、辩护人指向被告人；质问是法庭辩论过程中控辩双方可以互相进行。这说明，除了审判人员之外，所有的诉讼参与人都可以包括在内。无论是讯问、询问、发问还是质问，都是一种提问方式，但是提问的一方由于角色不同而具有不同的意义，那么这四种提问方式在法庭上使用时，是否在问题的回答上有所不同呢？也就是说，同样是提问，所提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差别呢？依照上述两部法律的规定，无论是哪一种提问方式，都要遵循同样的规则，^[42]那么我们不难得出结论，所谓的四种不同提问方式，其实质只是提问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关系差异而产生的，并不具有内容上的巨大差别。另外，相关法律中并没有赋予被告人使用上述四种提问方式的权利，只是他们有为自己辩解和最后陈述的权利，这就是说，被告人不需要问在场的诉讼参与人，而只能接受在场的诉讼参与人的提问。

在法庭上，无论是哪一种法律主体，都要遵循法庭规则，而 《刑事诉讼法》 第186条赋予公诉人以讯问被告人的权力，显然将公诉人放在了与审判人员同等的地位。另外，该条法律并没有提及公诉人讯问被告人要 “经审判长许可”，而其他法律主体在进行发问时 “要经审判长许可”，这侧面暗示了公诉人可以绕过审判长，直接讯问被告人。如果这种推论正确的话，那么检察机关所具有的讯问权，不论在庭外还是庭内都是适用的，这无形之中剥夺了审判人员在庭上所具有的控制权，这条规定还需斟酌。下面，笔者将通过语料作进一步分析（2013年5月17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受贿案）。

审判长：检察员是否对方某某发问?［17:02:22］

检察员：你是以一审法庭的供述为准还是以这次的供述为准呢?

被告人：以这次为准。［17:02:46］

检察员：你之前在侦查机关的供述属实吗?

被告人：属实。［17:03:06］

检察员：刚才你在辩护人提问时说以这次开庭说的为准，一审时你也说了你说的事属实，到底你是以哪次为准?

被告人：不管在哪次供述，我的供述的意思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表达的意思可能不大一样。［17:03:31］

检察员：如果你以这次为准的话，那意味着你之前的供述不是如实供述，刚才你说了你有自首行为，但是你没有如实供述，不符合自首的构成要件。［17:04:09］

检察员：你需要在林木采伐审批表上签字审批吗?

被告人：需要，但是我并没有决定权。［17:04:29］

检察员：如果没有你的签字的话会进行下一个阶段吗?

被告人：可以。［17:04:53］

检察员：你在侦查机关的自述材料是否是你真实意思表示?

被告人：有出入，当时刚归案，心情是不一样的。［17:10:06］

检察员：讯问暂时到此。［17:10:25］

审判长：（审判长讯问被告人）收取每平方米2元的好处费的方案你知道吗?

被告人：我不清楚。［17:10:43］

审判长：你是单位的副局长，单位的方案你都没有参与吗?

被告人：这个没有。［17:12:37］

审判长：你的主要职务是什么?

被告人：林政、农林、森林防火。［17:13:23］

审判长：本案当中的林木采伐许可证是不是你的主管范围?

被告人：我是分管这一块，最终的审批都要经过局长。［17:13:50］

审判长：林木的审批需要开会吗?

被告人：不需要。［17:14:09］

审判长：你们农林水利局有五个口，具体有哪五个?

被告人：农业、林业、水利、畜牧水产、扶贫五个。［17:14:27］

审判长：下面进行举证质证。［17:14:50］

通过语料我们发现，审判人员询问“检察员是否向被告人发问”，没有使用“讯问”这一术语，而到了检察员发问结束的时候，却使用了“讯问暂时到此”。这说明，检察员认为自己在“讯问”被告人，而审判人员并没有认为上述过程是“讯问”过程。同样的情况是，法庭笔录表明，检方发问结束后，审判长开始“讯问”被告人，而不是“发问”，这说明法庭认为自身是在“讯问”被告人。法庭笔录上所用的术语不同，说明法庭对于检方和院方的提问有差别，而且是院方按照庭审程序，询问检方是否“发问”，而非“讯问”，检方也需遵循法庭的程序，听从审判长的安排。

下面一则语料（2003年5月21日15：00，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利用“非典”疫情进行犯罪的案件）涉及更多诉讼参与人，院方所使用的提问方式不同于上则语料。

审判长：下面由公诉人就本案事实对被告人进行讯问。［15:10:49］

公诉人：今天法院公开审理你涉嫌抢劫一案，你要如实回答。2003年4月23日下午，你在干什么?

张某某：我在和朋友喝酒。［15:11:29］(www.daowen.com)

…………

公诉人：审判长，发问结束了。［15:19:03］

审判长：辩护人可以对被告人进行发问。

辩护人：你为什么说自己是“非典”?

张某某：因为当时的新闻话题就是这个，我没有想这么多。

…………

辩护人：发问结束了。［15:22:44］

审判长：你买熟食，给100块钱，除了这100元，你还有其他的钱吗?

张某某：有。

…………

审判长：请公诉人对证人进行发问。

公诉人：周某某，你是否见过法庭上的本案被告人张某某?

周某某：见过。

…………

公诉人：审判长，我问完了。［15:44:06］

审判长：请辩护人对证人进行发问。

辩护人：证人，被告人到你车上几次?

周某某：6次。

…………

辩护人：审判长，我问完了。［15:48:41］

审判长：被告人对证人的回答有什么意见?

张某某：我有意见，我在桌子上喝酒时，我在地上捡了一块叉烧肉。因为我喝酒时，感觉到有一个东西砸过来，好像是熟食。我第一次上车挑的东西放在塑料袋里，他说钱是假的，我就把东西放在车上了。

审判长：还有吗?

…………

审判长：对于被告人发表的意见，公诉人有意见吗?

公诉人：需要对证人补充询问。

审判长：可以。［15:52:48］

…………

公诉人：审判长，询问结束了。

审判长：请证人周某某退庭。（法警带证人周某某退庭）［15:53:40］

…………

我们看到，该语料中的审判长分别使用了“讯问”“发问”，审判长按照程序要求，要求公诉人对被告人进行讯问，要求辩护人对被告人、证人进行发问，要求公诉人对证人进行发问。公诉人在讯问完被告人之后，回复审判长发问结束，对证人的发问也以“我问完了”作答，对证人进行补充询问，并以“询问结束了”收尾。

对照上面两则语料我们发现，无论是审判长还是公诉人，都没有清楚地使用本节所探讨的四个提问方式；是检方和院方没有认识到这几个术语之间的差异，还是他们认识到这几个术语本身就没有太大差异，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的语料告诉我们，这几个术语在法庭上并没有得到规范使用，期待有关学术界和司法界，甚至是立法界能够认真考察术语的统一、规范，给出更好的解释。总之，法条中所给出的这四个术语给我们的启示是，不同语境下的同一个现象，要用不同术语加以规范。就像一个男人，他在父母亲面前是儿子，在妻子面前是丈夫，在庭上可能是审判长、公诉人、当事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但都是一个人。法律就是用了不同的表述来指代不同语境下的同一个事物，这个语境就是法律语境，这个事物就是法律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