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人试着探讨一下人生观的问题吧。”

松下先生说这句话是在1971年7月初。

以前关于人生观的问题松下先生就曾经写了一篇文章,并出版过一本书。可是,由于当时是1951年,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没有出版那么多册,所以无人知道。

在此之后,松下经过自己20年不断地研究、思索、总结人生体验,在此基础上作为我的前辈,PHP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也相继协助松下先生修改关于人生观的原稿,并做了进一步加工。

松下先生是以已完成的最后原稿作为基础,并在这之上教导我说:“让我们探讨一下人生观的问题吧!”

真真庵的客房里有一张大桌子,松下背靠着壁龛坐着,我端坐在右侧,松下在我的左侧,在松下先生和我的面前,摆放着关于人生观的原稿,我一页一页地大声读下去,松下边听边浏览原稿。每到有疑问的地方就让我稍停一下。

然后我就按照他的指示去修改,或者进行调查研究,第二天写出报告,这便成了我的工作,这种体验对我来说是尤为艰苦的过程。

早晨9点左右,松下先生就来到真真庵,我们两个人在茶室里喝20分钟左右的茶,然后就开始“学习会”。

这个过程自始至终都非常痛苦,困难的并不在于学习,而是必须长时间的端坐,忍耐炎热酷暑,并且必须长时间的高声朗读。松下先生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原稿,保持一种很优美的姿势。我在旁边也盘着腿端坐着,可是我没有这样长时间端坐的体会,大约过了20分钟左右,早已麻木的脚痛了起来,很快疼痛感就影响了大脑,我虽然想着太痛苦啦,但不得不坚持下去。

还不止于此,酷热也很难熬,松下先生是松下电器公司的大老板,可不知为什么在真真庵的客房里却没有安装空调。值此盛夏之际,而且京都的潮气很大,非常闷热,并且因为四周的玻璃门都开着,所以室内的温度与室外一样。

何况,我还必须大声地朗读原稿,虽然能偶尔地擦擦汗,但是后背已被汗水湿透却无法擦掉。稍低一下头,汗水就滴下来。在学习期间这些艰辛一直困扰着我。

与此同时,更辛苦的是必须持续地大声朗读。真真庵的庭院有六千六百多平方米,长满了树木,树上有许多蝉在鸣叫。打开玻璃拉门便传来刺耳的蝉鸣声。尽管松下先生和我的距离连一米都不到,但为了让松下先生能清楚地听到,我必须尽量大声地朗读。

在朗读原稿之时,我的头昏昏沉沉,两眼模糊,经过三个小时的学习,虽然是白天,除了自己所读的一行文字外,感觉周围都暗了下来。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更不用说一行、一行了。这期间,好容易看见的几个字好像跳蚤一样在稿子上跳来跳去,这样一来我就变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了。

“你稍等一下,这里的表达方式需要改一下。”松下先生说,“这一页想表达的是这样的意思。”松下先生对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彻底的研究,有时对全部内容都进行了修改,甚至有时把“但是”改为“然而”;把“是什么”改为“认为是什么”。诸如此类细致研讨和教诲每天都持续到傍晚5点钟。在那半年时间里,对我来说的三重苦楚便是:肉体的疼痛、天气的炎热和精神上的痛苦。

“学习会”开始的两三天,令我吃惊的是松下先生的集中力,我一边被三种苦楚困扰着,一边读着原稿,无意中看了松下一眼,他不仅端然正坐,而且连一滴汗也未流下来,真有心静自然凉的感觉!当时,76岁的松下庄重地穿着和服,背靠着壁龛,看上去仿佛在凉爽的氛围当中。难道人到了晚年就不会感觉到热吗?上了年纪真好!我一边感叹佩服松下先生,一边开始惦记起午饭。到了12点,从真真庵前面的动物园里传来了歌曲的旋律。可是尽管如此,松下先生仍没有吃饭的意思,过了12点、过了1点钟也没有什么动静。我已经饥肠辘辘了,看来今天不能吃午饭了吧!到了1点半左右,松下先生终于说:“噢,中午了,吃饭吧!”

啊!终于能吃饭了,我一边回答“是”,一边看着松下先生的脸,这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刚才几乎没有流汗的脸,此时却已汗涔涔的了。

“好热呀,你给我拿条干毛巾来。”(www.daowen.com)

热不是从现在开始的,而是从早上就开始了,只不过是专心学习的松下先生忘记了酷暑而已。因为,他读着原稿,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内容当中去了,因此,对其他事情根本不去考虑,若说松下先生忘却了酷暑,那有点夸张。“心静自然凉”。正是那些俗语一样地集中精神,把整个身心都投入的表现。

这种情况,在此后的半年中一直持续到总结、整理,最终完成«思考人类»这本书为止。

这是12月10日左右发生的事。松下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感到脚又麻又痛,便一边做伸腿屈腿的体操,一边稍微歇一口气。听到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我立刻像平时那样端坐好,做出完全不动的坐姿。

因为一到这个时节,玻璃门和中间的障子都拉上了,看不到外面。尽管如此,松下先生一进到房间就叉着腰站在那里,流露出似乎看到了从障子里不可能看到的冬天残败景象的眼神,我从下面仰视着松下先生心想,有什么事呢?

“这个学习会就到今天为止吧!”

我觉得很兴奋,这个“学习会”从早上9点开始,到傍晚5点左右,星期天和休息日一般也不例外。因为,我必须按照指示的事情,在晚上回到研究所进行调查、修改、整理,所以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钟了。当然,原来的PHP研究所的工作也必须做,所以对于我来说每天都特别忙。因此,他说了这一句“结束吧”,我想可真谢天谢地,终于到此结束了。

可是,话音刚落,松下先生说道:“我现在就算死了也没关系了。”

松下先生嘴里嘟哝着,就像是对吃惊的我进行说明一样。

“以前,我说过各种各样的话,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社会,或被迫的或偶尔被邀请发表讲话,总之我在说明我的人生观,我认为只有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谈论过各种各样的话题,总结人生的真谛之所在,即使现在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听了这些话,我觉得松下先生语气十分平淡,不像所说的内容那样令人感动。

在我的头脑中充满了这半年来“学习会”的种种问题。就是以那种意志去努力的吗?拼命地投入整个身心,这半年来,松下幸之助就是这样学习的吗……

真是不好意思,我应该更彻底地忘记酷暑与饥饿,更加努力学习。我终于体会到,这只感到辛苦的半年,对我而言是无法替换的、宝贵的半年时光。

当时,松下先生已被誉为商业之神、经营之神,可是在松下先生认为的“即使死了也满足了”所完成的著作中,却并不是“在思考商业”,“思考经营”,而是在“思考人生”,这一件象征性的事情使我深深地感动。

松下先生一边从事生意经营,一边时常考虑人类的幸福,如何对人类有益,松下幸之助时常思索松下电器的商品对于顾客,或者更有甚者,对于人类是不是有用的东西。

如果不理解这些,只一味地追求成功的技巧,绝对是与松下幸之助的观点背道而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