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利博物馆

巴塞罗那有两个必去的博物馆，其中之一是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

达利在马德里学画，在巴塞罗那举办了首个画展。两撇油光水滑的小胡子，就像安迪·沃霍尔的灰发与墨镜一样，是他们的个人Logo。达利的标签不一而足：自大狂、变态狂、色情狂、偏执狂、金钱狂……年轻时曾为挚友的电影导演布努艾尔与达利合作了《一条安达鲁的狗》。西班牙内战爆发后，布努艾尔流亡美国，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美术馆的工作，却被达利一句轻佻的话断送了前程。在敬爱上帝的美国，布努艾尔的无神论倾向显然“大不敬”，于是43岁的布努艾尔流落纽约街头，失业，犯了坐骨神经痛。多年后达利给布努艾尔拍了封电报：速来，合作《一条安达鲁的狗》续集。布努艾尔回电：覆水难收。虽然两人的友谊宣告终结，但布努艾尔始终客观地评价达利，认为他是在成名后尤其娶了加拉后才变得欲望十足，之前他并没有金钱的概念。

不知这幅癫狂画作是真是假

说到金钱，《达利的骗局》这部以真人为背景的巨大讽喻之作，对于艺术界乃至世界，都是个重磅炸弹。伟大的画家被描绘成一台超级马力的造币机，达利只需穿上睡袍，在空白画纸上签下自己的大名，一切便万事大吉。艺术品市场的种种黑幕和现代艺术家骇人听闻的丑事都被抖落出来，最后连达利名作是否为达利本人所画都成了问号。所有的艺术品投资人都想从达利身上捞一把，他们不惜巨资购买的达利画作却是一文不值的赝品，苏富比与佳士得这些富有威望的国际拍卖行竟充斥着大量疑窦重重的达利“真迹”。达利经纪人爆料：市面上共有679种达利签名，不，市场上有多少种达利作品就有多少种达利签名！贪婪的妻子与小达利甚至打电话向无名画家求救，付钱央其以早期的达利超现实主义风格画一些画，因此这些“达利作品”均属无名画家原创而非复制达利作品，并因达利患有帕金森病而由助手代为签名，此时此刻，连签名都是假的了！最终，需要这样界定达利作品了：25%的千真万确，25%的半真半假，其余全部是假而又假。小说作者是经营达利作品十年之久的画商，也是达利晚年唯一的邻居。达利令他发财，也令他锒铛入狱。小说问世后震惊世界，好莱坞旋即买下版权，拍成电影。

事实上，艺术伪造者的故事半真半假吓住我的是更早前奥森·威尔斯拍的《赝品》Vérités et mensonges（1973）。在这个纪录片与虚构情节混合而成的大杂烩中，话说大画家毕加索，他的作品的复制品，因一个毕加索签名而被当作真品。不！那些毕加索作品全部是复制品，只是在一个擅长模仿其风格的无名画家的画作上加了一个毕加索签名而已。不！根本就没有毕加索这个人，完全是一个平庸画家顶着一个莫须有的传奇名字与画商合谋了这件事，不仅画作是赝品，连画家本人也是赝品。

达利的胡子与“长胡子的蒙娜丽莎”应当是真的，是他最成功的标新立异

当然，我的回忆有些火爆。实际是一位无名画家，事业一直不顺，后来他模仿毕加索的赝品被当成真迹买走，还被收藏于世界多个博物馆。当赝品被发现，由于他声称从未在作品上模仿真画家的签名，才未被当局起诉。然而在他70岁服药自杀后，一代赝品大师的伪作竟立刻升值，还出现了仿他伪作的伪作…… 作为威尔斯的最后一部电影，秉承了他一如既往的堂·吉诃德式脾气，提出了一个貌似老生常谈却是异常重要的大问题：艺术是什么？由商人、画廊老板、策展人、博物馆馆长、评论家、收藏家、媒体等组成的评价体系，也就是艺术标准的确立者，真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高人一等、独具慧眼，具有更可信赖的鉴赏力吗？威尔斯不留情面地指出了他们不过是个笑话或小丑——无名画家拿着自己的画作去拜见这些大人物，被斥为一文不值；等他回去在画作上仿真签下毕加索的大名，重新拿给大人物们看时，立刻被惊为天作。

现代主义之父杜尚（Marcel Duchamp），就以高雅的《泉》为题，用一个小便池给了艺术世界一记耳光。原先不被视为艺术的东西，搬到博物馆后魔术般地变身为艺术。杜尚嘴角的神秘微笑，讥讽着一直以来由权威造就的等级，凭什么说，这个是艺术而那个不是，这个是好艺术而那个不好？日本导演北野武（Takeshi Kitano）亦以令人心碎的黑色幽默，通过《阿基里斯与龟》Achilles And The Tortoise（2008）再次提出了这个大问题。北野武借用了古希腊著名的芝诺悖论——艺术潮流就是那只龟，画家就是那位阿基里斯，他愚蠢可笑地追随着各种流派，从印象派、立体派、野兽派到波普艺术、拼贴艺术、观念艺术，但终生没有卖出一幅画。最后他疯了，点燃草垛，置身其中，企图画下被燃烧的感觉，当全身包扎得只剩一只眼睛时，仍以20万日元的荒谬价码卖着一只COCACOLA的残骸纸杯。

《少许灰烬》，达利画的右下角——达利没有应爱人的情书那样加入他的名字，而是加入了爱人的脸

《达利和他的情人》

在巴塞罗那的街道上，常常看到其他城市较少见到的一幕：两个青年男子，手拉手，或停下来拥吻。这里的同性恋者非常自然大方，对于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一幕更像电影场景。《达利和他的情人》Little Ashes（2009），就讲了达利与诗人洛尔迦的一段断臂情。(www.daowen.com)

1920年代，马德里的大学里，奇装异服、才华初现的达利，与风云人物洛尔迦、布努艾尔走到了一起，达利与洛尔迦渐渐萌发了对彼此的爱慕。后来达利随布努艾尔前往巴黎合作超现实主义电影并与加拉结婚，而政治观念激进的洛尔迦在佛朗哥上台后被杀。听到噩耗的当天，达利正在画室创作，他终于爆发了压抑已久的感情，用黑色颜料疯狂地涂抹着画布和自己的脸。这段隐秘的“情事”至今真伪莫辨，有人说一直隐藏到达利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有人说达利至死未承认。

不过即使杜撰，影片仍有几分诗意，英文名Little Ashes（少许灰烬）不像中文译名那么浅白、庸俗。“Little Ashes”来自达利一幅画作的名字，而那幅画正是达利献给洛尔迦的。在洛尔迦写给达利的情诗中就有这个“小情物”：在你画着响亮的事物和那少许灰烬时/请在那些画中加入我的名字。有年夏天，我惊喜地在马德里索菲亚王妃艺术中心发现了这幅“暗藏玄机”的画，把它拍了下来。

这个被达利隐秘而深情地藏在画的角落里的洛尔迦，可能中国人并不熟悉。他被誉为20世纪西方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中国诗人顾城曾经以“纯粹”之名谈起他：“我喜欢西班牙文学，喜欢洛尔迦，喜欢他诗中的安达鲁西亚，转着风旗的村庄、月亮和沙土。”

电影拍得激情唯美，尤其两人在月光里游泳亲吻的一段。同样遗憾的是：非但让一个英国演员演达利，还让一个西班牙人说英语！

阿尔·帕西诺

彼得·奥图尔

强尼·德普

关于达利的电影如雨后春笋，除了罗伯特·帕丁森在这份断臂情里扮演达利，奥斯卡影帝阿尔·帕西诺（Al Pacino）和彼得·奥图尔（Peter O'Toole）也分别在《达利和我》Dali and I与《再见达利》Goodbye Dali中等着扮演达利，另类的强尼·德普（Johnny Depp）也盯上了达利，公开征集编剧，并欲亲自出演达利。

为什么在达利去世20年后出现了这么多关于他的电影？有人统计过，至少九部。假如达利像他青年时代的好友布努艾尔一样顽皮淘气——“死后，每隔十几年从坟墓里爬出来，出去买些报纸再静静溜回坟墓，在另一段长睡前好好读下报纸，看看世界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么当他“爬”出来时，看到有这么多关于自己的电影会作何感想呢？中年以后的达利拾起了宗教题材，无论是否出于投机——为了讨好西班牙天主教会，他的这幅《十字架上的圣约翰基督》属我个人最喜欢。构图、意境、想象力，天才当之无愧，你无法判断基督在悲悯地俯瞰地球众生，还是天穹在悲悯地俯瞰基督。我虽不爱达利，但因为这幅画，为他点燃一支红烛。

《十字架上的圣约翰基督》

毕加索博物馆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