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来自硅谷的企业家和风投都有这样的问题：硅谷的风投是怎么找到好的项目，怎么决定投哪个项目？

我不是做这行的，但在硅谷生活了近三十年，先生和周围的朋友不是创业的，就是投资创业的，耳濡目染后有了些直觉，只可意会，无法言传。但越来越多的朋友问这个问题，我今天就试着用秃笔描述一下，如果你看不明白，不要砸我的盘子。要怪，就怪这硅“谷”太深了。

中国人做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美国也不例外。天太高，够不着，就不管了，单论“地利人和”。

湾区的风投们的办公室都要建在斯坦福边儿的沙丘路或是漂亮丫头小城的市中心，便于他们随时溜到斯坦福校园，在实验室或教室和师生们“巧遇”。办公室通常都装潢奢华，前台的鲜花是标配。此乃“地利”。一般说来，不论你来自何方，资本雄厚就可以做到。

风投们一旦找到合适的项目，无论这个项目多么有前途，也不会自家全投，而是吆喝上几家同行共同投资。一方面是分担风险，另一方面是和同行拉关系，以后别人搞到好的项目自然会投桃报李。硅谷的风投传统上分行业，诸如“硬件”“软件”“互联网”“人工智能”“能源环保”。现在行业界限开始模糊，跨界打劫越演越烈，块头小的绕着块头大的，形成了一个个无形的圈子。此乃“人和”。

因为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斯坦福大学，美国四分之三的初创企业都产于旧金山湾区。硅谷更是创新家们必争之地。这里的风投们搭帮结伙，关系盘根错节，初来乍到的新人，提着猪头踅摸好几年都不一定找得到庙门。

我见到的最大的圈子是“湾区风投网”，它网罗了湾区的主要银行和几十家资历最深的风投和私募，主要召集人是特斯拉的董事会成员艾拉·伊伦普利斯和IDG（美国国际数据集团，International Data Group）的合伙人飞利浦·安德森。每隔一个月，他俩就组织一次活动，每次活动都有三两家实力雄厚的银行或私募赞助。活动是五花八门。比如把一间小有名气的饭馆包一晚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跟大师傅学做菜，米其林的风格，做一道，灭一道。或者把旧金山笛洋美术馆^[1]关一晚上，只对圈里的人开放。美食美酒，高谈阔论一番，然后分成小组，跟着讲解员看艺术品。看完了你一准明白为什么越不靠谱的艺术品叫价越高。又或者把旧金山棒球巨人队的场子包下来，让“网”友和家人装模作样过一把正式球手的瘾。最难忘的是去年夏天，他俩在圣克鲁兹的一个私家海湾里摆了百米长桌。洁白的桌布，金色的沙滩，数百个大人孩子围坐在桌子两旁，伸长脖子眺望着碧海蓝天。渔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靠岸，等候已久的厨师们蜂拥而上，把一筐筐刚捕获的鱼虾蟹倾倒在一溜临时架起来的烤炉上。转过身，撒上盐、胡椒粉，淋上柠檬汁就上桌了。

我一边应付着同桌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絮叨她那神一般的儿子，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旁边的几个人热烈地议论是该给某家公司过桥贷款呢还是应该再圈一轮钱。先生说大多数买卖都起于酒足饭饱之后，如果上甜点时还没有默契，那么也就没有后续的办公室会议了。(www.daowen.com)

那么硅谷的风投们是怎么操作的呢？我捕风捉影地摆一摆。

美国政府也和中国政府一样，非常支持创新，但他们支持的对象不是大公司，而是大学。通过发放专项基金，支持那些眼下看上去不靠谱，但十年或二十年后或许会有重大突破的基础科学研究，比如量子计算机。由于研究目标远大，周期长，经常种豆得瓜，产生一些有使用价值的结果，大学鼓励师生将这些成果转化成产品。但是，实验室的成功与生产线的成功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需要风投至少上千万美元的投入、七八年的耐心，以及企业家能说会道的经营技巧、坚忍不拔的定力来搭桥铺路。在这个阶段投资的风投，99个项目投砸了仍然可以老神在在。但如果一个项目看走眼了，没投，就会捶胸顿足，嚎啕不已。初创公司到了生产线成功阶段，风险骤降。但这时想要参与投资，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样的项目早在圈子中人的谈笑间灰飞烟灭了。因此许多初到硅谷的风投们常常抱怨或是找不到好的项目，或是估值太高，下不去手。

我常想，美国是全世界孵化创新企业最成功的国家，常年有三万多家科技创新企业。近年来，中国收购美国的成熟企业，这不但价格昂贵，而且往往受到美国政府的阻挠。如果中国的资金投入美国早期的研发企业，特别是那些原生于大学，生存了六七年的，而且还有几项专利的初创企业，然后和中国的制造业对接，产品进入中美两国市场，这将是怎样一幅荣景啊。中美两国的风投和企业家就像两大板块，都有意愿也有能力对接在一起，但在他们之间，缺乏那种既有专业知识，又了解中美两国商业和文化背景的人穿针引线。

周日下午，“湾区风投网”包了斯坦福足球场，请斯坦福足球队教练和队员教网友们的小孩踢足球。家长们站在场外，捏着酒杯，激扬文字，话里话外围绕着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个别的调侃特朗普的减税方案。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试图找出几个可以溜缝的。

【注释】

[1]笛洋美术馆（de Young Museum），1895年成立于旧金山内的金门公园（Golden Gate Park）。美术馆以其创始人——旧金山早期报人笛洋（M.H.de Young）先生命名。馆内收藏有17—20世纪非洲、大洋洲和美洲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