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在北京举行的中非合作论坛上，中国承诺将给予非洲600亿美元的投资和援助。有关非洲的讨论热火朝天，但是真正了解非洲的人并不多。非洲到底对中国有着什么样的战略意义？中国对非洲的投资与援助到底能取得什么样的双赢？我们需要先厘清三个问题。

第一，有人说非洲即将崛起是因为非洲拥有巨大的人口红利，对吗？

第二，中国对非洲的投资和援助是不是意味着非洲能成为制造业的大洲和广阔的市场？

第三，中非合作论坛参与国有50多个，这些国家的发展前景都一样吗？

首先，人口红利很重要，尤其是劳动力人口的增长，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市场的发展至关重要。一个国家的劳动力人口增长率如果低于2%，很难保持长期的经济增长。相比其他大洲，非洲的确人口平均年龄低，增速快。全球最大的20个发展中经济体，只有沙特阿拉伯和尼日利亚的人口增长率在2%以上；预计到2020—2030年，只有尼日利亚的人口增长率会超过2%。非洲大国尼日利亚恰恰是非洲拥有人口红利的代表。

问题是，人口红利只是推动经济持续发展的重要条件，却不是充要条件。人口红利并不能自动推动经济发展。1960年到1980年整整20年，中国和印度都有着巨大的人口红利，却没有自动带来经济增长。在阿拉伯世界，1985—2005年，人口增长超过3%，但2010年之后，许多阿拉伯国家都出现年轻人失业率激增的问题，比如伊拉克、埃及和突尼斯。其中，埃及和突尼斯都是北非国家。

所以，如果只有人口红利，没有相应的对基础设施的投资、对营商环境的改善，人口增加无法推动经济增长、创造就业，就可能意味着大量的失业，尤其是年轻人失业的问题。这是投资非洲必须关注的重点。

关于第二个问题，非洲是否能够承接中国模式，承接从中国转移出来的低端制造业，利用廉价的劳动力拉动经济发展？从全球经济发展史来看，依赖制造业发展的确是落后国家腾飞的必由之路。相对于资源型经济体，制造业更有韧性，也能取得更包容的发展。日本学者就提出过“雁行理论”，认为日本走出了一条通过制造业发展的路，而继日本之后，东亚、东南亚多国都相继接过低端制造业，获得了经济发展。

那么，非洲有机会接过这一棒吗？并不容易。依赖制造业走出贫困的路，已经越来越窄了。现在的制造业，一方面因为3D打印和贴近发达市场而向欧美回归；另一方面在发展中国家考验的是供应链的综合实力，如果没有基础设施和供应链配套，光有廉价劳动力是没有办法很好地承接低端制造业转移的。(www.daowen.com)

中国在非洲的投资是否能够充分挖掘当地的廉价劳动力潜力还面临一个瓶颈，那就是当地的熟练工人并不多。而要把廉价劳动力训练成为生产线上的熟练工却并不容易。有非洲观察者强调，要想把非洲变成下一个“世界工厂”，不仅需要培养更多的熟练工人，更需要非洲的产业工人熟悉如何管理工厂，有机会和能力成为下一代的小工厂主。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深圳就有很多熟练工人从拉长到队长再到自己开工厂的例子。

第三个问题更重要。非洲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市场，50多个国家所代表的非洲有很多面向。我们应当意识到非洲其实是一个很多资源禀赋不同、国情文化各异的经济体放在一个箩筐里的复合体。投资非洲必须聚焦，只有找到中国发展经验能够被很好地利用的国家或地区，才能真正实现双赢。

值得关注的一个区域是由肯尼亚牵头成立的东非共同体（EAC），包括肯尼亚、坦桑尼亚、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和南苏丹。2017年中国承建的连接肯尼亚港口城市蒙巴萨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铁路（蒙内铁路）就是一个很好的基础设施投资案例。东非共同体希望更多地构建区域交通网络来谋求经济发展，其中卢旺达的发展就深得中国特区的精髓。

反观非洲西部的大国尼日利亚，则是一个典型的因为“资源诅咒”而断送发展机会的国家。在自1960年独立后的10年时间里，尼日利亚发展了繁盛的农业经济，棉花的大量供应催生了尼日利亚纺织业的蓬勃发展。到了1980年，尼日利亚纺织业的产值一度达到89亿美元，占GDP比重25%，拥有强大的出口能力。但是石油的发现改变了一切，精英开始孜孜以求于如何分配石油带来的巨额红利，却忽视了对道路、电厂和工厂的投资，石油出口带来的大量资金推高了尼日利亚本地货币，让本土的纺织业不再有竞争力，工厂凋零，工人失业，成衣业一蹶不振，经济陷入大萧条。当油价暴跌，本币崩溃之后，由于缺乏基础设施，尼日利亚根本没有办法利用本币贬值带来的竞争力提振制造业，制造业已经垮了。当地人甚至把尼日利亚国家电力公司（PHCN，The Power Holding Company of Nigeria）戏称为“Please Have Candles Nearby”（请备好蜡烛）。尼日利亚一个2000万人口的州，发电只有40兆瓦装机容量，仅相当于西方一个4万人小镇的发电装机容量。

非洲还有一些地区有着明显的地理特点，值得特别关注。吉布提这个中国唯一的海外军事基地所在地就是很好的例子。只有100万左右人口的吉布提扼守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咽喉要道，是没有出海口的埃塞俄比亚95%的贸易份额的吞吐地，极具战略意义。同样，西北非的摩洛哥，与欧洲隔着直布罗陀海峡相望，有成熟的出口加工区，就吸引到了欧洲的汽车和航空工业在此投资建厂。

回答完三个问题，再去思考非洲对于中国的战略意义，以及中国对非洲的投资与西方之前对非洲的殖民统治到底有什么不同，脉络会更清晰。

投资非洲，一方面是为了帮助非洲国家借鉴中国大力投资基础设施的发展模式探索出一条发展的道路；另一方面，也希望在这一过程中推动更多中资企业国际化，寻求投资非洲的机会。如果推动得当，非洲有跨越发展的机遇，比如跨越固定电话而直接开启移动互联网，跨越传统货币直接开启数字支付等，而这些也恰恰是不少中资企业具备优势的地方。

中国在非洲的利益不必讳言，非洲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中国的企业将在非洲的基础设施投资中获益很多，中国也希望非洲经济发展、人口增长之后，能成为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但是，中国的投资与西方100年前的殖民主义截然不同。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副行长马斯多普（Leslie Maasdorp）就特别强调：中国对非洲大宗商品和资源类的投资占比并不高，而中国对非洲基础设施的投资，无论是道路、铁路、大坝和发电站，都对非洲经济的中长期发展有着重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