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维萨里的革命性工作

受家庭环境的影响，维萨里从小就对人体的结构很感兴趣，而且他也有条件接触各种解剖学著作。在大量研读前辈的书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要真正学会解剖，不能依靠这些书本，而是得亲自动手，因此就用老鼠、猫、狗等小动物做了很多练习。

但是，拥有最好医学院的巴黎大学，其解剖学实践并不令人满意。维萨里的老师西尔维乌斯^[34]（Jacobus Sylvius，1478—1555）虽然号称是在法国用人的尸体教授解剖课程的第一人，也经常称颂“自然之书”的重要，却根本没有给学生提供什么机会。为了能够亲手实践，维萨里不得不趁夜去刑场上取得犯人的尸骨。

维萨里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师生的广泛承认，在第三次解剖课上，他就取代了原来的理发师助手，对腹部脏器和手臂肌肉做出了干净漂亮的展示。第三次法德战争期间，他在鲁汶组装了第一具骨骼标本，并在鲁汶大学进行了该校18年来的首次公开解剖演示。次年，他出版了对拉齐斯（Rhazes，865—925）^[35]的著作《曼苏尔医书》（Almansor）中第九卷的译述^[36]。该书一共10卷，包括了有关人体的各个方面和各种疾病的治疗。维萨里的翻译比原有的译本可读性强了不少，并且加入很多有用的注释，充分显示了其文学功底和医学造诣^[37]。他也因此迅速成为医学界的知名人物。

任教于帕多瓦大学之后，维萨里陆续出版了几本教学用书，其中被谓为科学革命开端之标志的《人体结构》（图2-1）是一部663页的对开本大书，里面绘有大量非同凡响的整页插图^[38]。书的第一部分是给查理五世的献词，但这不是一篇简单的歌功颂德的礼节性文字，维萨里在其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医学观、对解剖学地位的认识、对盖伦的态度，以及图像在这类著作中的重要性等问题。书的正文分7卷，分别论述骨骼、肌肉、血管、神经、消化和生殖器官、心肺，以及脑和感觉器官。

图2-1　《人体结构》封面局部

对维萨里和这本大书的革命性，有几点是人们的共识。

第一，《人体结构》成功运用了图像艺术，是维萨里的重要成就之一，也是（写实的）图像方法首次得到正式应用（不同于以往的示意图）。在很多情况下，文字的表达远远不如图片有效，视觉形象表述在生物学中尤为重要^[39]。维萨里对插图的使用和赋予它们的自然主义特征，都与中世纪绘画传统大不相同（巴特菲尔德，1988）。如果说博物学在16—17世纪的发展得益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中写实主义的胜利的话，这一胜利也极大地影响了解剖学的进步。

第二，《人体结构》纠正了盖伦的无数错误。1531年，在整理古代典籍的热潮中，盖伦的《论解剖过程》一书被重新发现并印刷出版，大大激发了当时对解剖学的研究。维萨里的《人体结构》一书被认为某种程度上就建立在盖伦著作的基础之上^[40]。《人体结构》一书中的新发现，处处以盖伦的错误为参照^[41]，但是并非像其他人文主义学者一样，维萨里孜孜寻找的是古代原著中的那些细小的错误，在撰写这部书的时候，他始终怀着这样的目标，即“真实地描写人体的构造，而不管这种描写与古代权威的观点有什么不同”^[42]。

第三，维萨里不仅从图示上和词语上修正盖伦的错误，而且还主张每一个医学院学生和医生都应该把关于人体的知识建立在对人体直接解剖的基础上。在他进行过的多项改革中，最主要的一个就是在教学中不使用理发师助手，将解剖和演讲同时进行。维萨里毫不掩饰对那些照本宣科的同行的反感，他对学生们说，从一个肉店屠夫那儿学到的东西都比从那些傻瓜教授身上学到的多（马格纳，2002）145。他强调要重新观察人体，因为盖伦并没有机会亲自实施过人体解剖。1540年，维萨里用一副猿的骨骼和一副人的骨骼进行了一次戏剧性的演示，指出单就骨骼系统而言，盖伦的叙述就有200多处与事实不符。

简而言之，维萨里基于自己的观察展现给世人第一本准确介绍人体解剖学的书籍。他创造性地使用了写实的图示，不但在知识上大幅度超越前人，也在方法上做出重大革新，迈出了摆脱古代先贤束缚的革命性一步。

2.前人和来者

到16世纪早期，欧洲已经走出了黑暗，并一跃达到了希腊科学的极限。但是，除非欧洲的知识分子被唤醒并意识到希腊书籍仅仅是一个开端，否则这一运动就无法再取得任何进展。当人们掌握了其中的知识后，必须将希腊书籍丢弃，而不是保留和崇拜它们，直至让它们成为禁锢思想的桎梏。

如前所述，15世纪，塞尔苏斯的书已经唤醒了人们对解剖学之于医疗实践的重要性的认识；在维萨里之前，巴黎大学医学院在布里索图斯（Brissotus）领导下已经做出了一些改革^[43]。布里索图斯发现以前萨拉森人翻译的医学书有很多错误，为了不至于继续误导学生，在巴黎大学兴起了红红火火的翻译古典原著的运动，维萨里对拉齐斯著作的译述也是其中之一。(www.daowen.com)

前面提到的西尔维乌斯虽然是个问题人物^[44]，但确有雄辩之才，他开设的讲授希波克拉底和盖伦著作的课程非常受欢迎，其对单纯用数字编号命名肌肉^[45]的改变也是对解剖学的一大贡献。他还首次写到通过注射颜色来显示不好分辨的结构的方法，并发现了若干重要人体部件。巴黎大学最具革新精神的医学家是费内尔（Jean Fernel，1485—1558）。因为曾经在军队中服务，他的解剖学和外科技术都很精湛。他受彼得拉米斯（Petrus Ramus，1515—1572）影响颇深，敢于挑战古代流传下来的教条，虽然他的很多生理学、病理学观念现在看来实属荒谬，但其学术上的独立精神远高于前人。

维萨里在他的《人体结构》出版后不久，就放弃了研究。不论他曾经有过什么打算，他的学术生命跟抚摸着《天体运行论》去世的哥白尼一样，到此就结束了。后来在将他开创的现代解剖学发扬光大这件事上起了重要作用的，当属哥伦布（Realdus Columbus，1516—1559）、法洛皮奥（Gabriel Fallopius，1523—1562，也译作法罗比斯）、法布里修斯（Hieronvmo Fabricius，1537—1619）以及哈维（William Harvey，1578—1657）等人。

哥伦布和法洛皮奥都是维萨里的学生，《人体结构》出版之后的一二十年间，他们也各自出版了自己的解剖学作品。哥伦布的突出贡献是对肺循环做出了明确的描述，突破了盖伦的血液生理观点，并使后来哈维的研究成为可能。法洛皮奥的主要贡献是对生殖器官和感觉器官的认知，他发现了连接卵巢与子宫的输卵管，以及脑与面部的几处主要神经^[46]；另外就是培养了法布里修斯这个卓越的继承人。法布里修斯1562年接替英年早逝的老师担任帕多瓦大学的解剖学教授^[47]，并倡导建设了第一座永久性的解剖剧场^[48]。这种形式的建筑在16—17世纪的欧洲遍地开花，将解剖学知识与一般社会生活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当然，在维萨里的后继者中最重要的一个，也是把革命深入到医学、生理学领域的是哈维。

哈维出生在英国的一个殷实人家，自幼受到良好教育，1593年进剑桥大学攻读古代文学、自然科学、医学和哲学。1597年获得文学学士学位，之后一路从法国、德国游历到意大利，1599年进入帕多瓦大学跟从法布里修斯学习。其间，法布里修斯对静脉瓣的研究使哈维对血液循环产生了兴趣^[49]。1602年，哈维获得博士学位，不久回到英国在伦敦开业行医，并娶了御医布朗的女儿。他在1628年出版的《心血运动论》（An anatomical disqisition on the motion of the heart and blood in animals）一书中，首次阐明了有关心脏运动和功能以及血液在身体中循环运动的新概念，并明确表示他对自己这些创新的颠覆性意义是有意识的^[50]。

很多人在评价维萨里时之所以未把他看作一个革命者，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推翻旧的医学生理学理论体系。但是，要求他在出版《人体结构》一书的时候就做出这样的学术判断，实在为时尚早^[51]。摧毁盖伦主义医学生理学体系的突破口是血液循环的发现，而这正是哈维的贡献。由维萨里开启的解剖学革命，至此始告成功^[52]。

3.革命果实

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家面临许多问题的困扰：首先是缺乏尸体，同时也缺乏可信赖的教师；即使得到尸体，又缺乏得心应手的工具；当时还缺乏关于身体各部分器官名称的标准术语，以至于他们所做的任何观察都难以与同行交流。维萨里之后，这些问题在意大利和许多西欧国家陆续得到了解决。

首先在帕多瓦大学，维萨里时代的临时讲坛被固定下来，建成了永久的解剖教学建筑，这种建筑连同维萨里式（亲手持解剖刀）的解剖教学在1600年以前已经被意大利的其他城邦和许多西欧国家引进，如博洛尼亚（1563年）、来登（1596年）、乌普萨拉等。他的《人体结构》成为解剖学的标准教材^[53]，里面提到的工具也得到了推广^[54]。当然名词术语的问题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解剖学新的学术范式已经确立。到了16世纪末，每一所有名望的医学院都在进行包含公开解剖课程的新的解剖学教育^[55]。

不仅如此，现代解剖学的确立也直接关系着生理学和医学的发展^[56]。虽然解剖学本身并不能直接解决有机体功能的问题，但是在维萨里生活的时代，人们就已经认识到解剖学之于生理学就如同地理之于历史，它提供了事件发生的舞台。在维萨里看来，真正的解剖学，亦即基于解剖的解剖学，是整个医学唯一坚实可靠的基础。许多创新的解剖学研究都以阐释机能为目标，例如，用注射方法显示细小的血管、肺、腺体和淋巴管。解剖学就这样为生理学实验或相关的推断提供了背景知识^[57]。

解剖演示甚至成了意大利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并带来了其他社会意义。它们不但标志着大学作为学术中心的地位，同时也是城邦国家向游客们展示的“奇迹”和“丰碑”。更重要的是，解剖剧场成了举行世俗仪式的重要场所^[58]。虽然限于容纳的人数^[59]，解剖剧场并不能让所有的平民百姓观看到人体内部的景象，但是，维萨里还是影响了关于人（微观世界）的概念。

维萨里在生物医学领域掀起的这场革命，影响要比哥白尼在天文学领域中掀起的那场革命来得更快。《人体结构》中的主张，从表面看来，并不像大地在天空中运动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相反，它以一种颇具吸引力的方式，向世人呈现出器官的形状与排列方式（不管它可能与古代权威观点不一致到何种程度），任何人只要依样进行观察都可以自己做出相同的判断。

维萨里在依靠实践的基础上开创了一条能够有效从事相关研究的道路，通过几代人的继承、传播与发展，才有后来哈维的血液循环论等革命性理论成就。在这个过程中，学者们从事研究的方式、学术机构的组织建制、知识的传播途径，以及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都在发生着深刻变化并互相影响，下面就与解剖学革命关系比较密切的几点稍做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