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从中世纪后期开始，新兴的资本主义性质的商人阶层开始崛起，成为一支新兴的、重要的政治经济力量。他们积极参与并推动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等运动，对西欧社会进步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此后，西方世界又经过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的洗礼，在科学革命、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的交互促进下，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彻底的、根本性的变革，出现了一种充满活力的、扩张主义的现代文明。不同于传统的、以农业为基础的农耕文明，这种以工业为基础的现代商业文明，是以科学技术的发展为根本动力，引领并主导着世界的现代化进程；而且，这一进程一直以一种加速度持续至今。^[50]

（一）工业社会西方商业文明的发展阶段

从时间上看，工业社会的西方商业文明经历了四个发展阶段。第一个阶段，从15世纪后期开始到18世纪60年代，是西方近现代商业文明的前期，这个时期的思想解放、科学革命、政治革命以及经济扩张为工业革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里要强调的是，思想解放、科学进步、政治革命和工业革命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整体过程，而非前后相继的线性过程。在思想解放方面，包括以人为中心的文艺复兴运动、从尊重个人的宗教信仰理解为中心的宗教改革运动和崇尚人的理性及其力量推动社会进步的启蒙运动。思想解放运动，肯定人的价值、尊严和理性，倡导个性解放、思想自由和社会进步，宣传了新的资产阶级思想，极大地冲击了神本主义。

在科技方面，主要是与地理学和航海技术有着密切关系的天文学领域，如哥白尼的日心说，伽利略的天文望远镜，以及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等。科学及其技术的进步，为第一次工业革命提供了最根本的动力。

在政治革命方面，英国政治革命，以及其后的美国革命，特别是法国大革命，逐渐确立起了人人平等原则、自由主义原则、三权分立原则、宗教自由原则以及人身及财产安全原则，使资本主义最终战胜了封建主义，为第一次工业革命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

在经济扩张方面，主要是地理大发现及西欧对美洲和非洲、亚洲部分国家的殖民扩张。对殖民地的疯狂掠夺和贩卖黑奴，既为第一次工业革命奠定了重要的物质和劳动力基础^[51]，也为西方工商业发展提供了巨大的海外市场和丰富的原料产地。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大工业建立了由美洲的发现所准备好的世界市场”^[52]。

当然，不能不提的是奴隶贸易。科卡指出：“工业化进程得益于奴隶贸易的巨额盈余。……资本主义诞生时就带着鲜血和污迹。”^[53]而残酷至极的贩卖黑奴历史竟然持续了近4个世纪。1500—1867年，有1 200万～2 000万奴隶被贩卖，到1850年，在南北美洲，非洲裔奴隶的人数是白人的3至4倍。^[54]总之，资本主义的崛起、国家权力的增长、经济扩张以及科学革命和政治革命互为条件，促进了工业革命的到来。

第二个阶段，18世纪60年代至19世纪中期，这一时期主要是以蒸汽机的发明为标志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的发明实现了机器替代人类体力劳动，结束了人类对畜力、风力和水力由来已久的依赖。更重要的是，动力革命引发了纺织业、采矿业、冶金业的机械化，以及铁路这一交通运输业的空前革命。第一次工业革命创造了巨大的生产力，实现了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变革；推动了城市化进程，社会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确立了西方对世界的统治，弱小国家也缓慢地走上了工业化进程。同时，第一次工业革命也带来了严重的贫富分化、阶级矛盾和工业污染等经济社会问题。

第三个阶段，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初，出现了以电气化为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不同于第一次工业革命，当时许多技术发明都来源于工匠的实践经验；而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自然科学的新发展，开始同工业生产紧密地结合起来，科学在推动生产力发展方面发挥了更为重要的作用，它与技术的结合使第二次工业革命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不仅产生了电力工业，还引发了内燃机、电话和电报的创新和使用，催生了化学工业、石油工业、汽车工业和电讯业等新兴工业。第二次工业革命极大地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对人类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军事，科技和生产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各国人民日益被卷入世界市场，从而资本主义制度日益具有国际的性质”^[55]，促使世界殖民体系最终确立，世界逐渐成为一个日益密切联系的整体。(www.daowen.com)

第四个阶段，20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末，这一次革命以计算机软硬件和网络为核心，通常又被称为计算机革命、数字革命，数字技术和互联网是其基本特征。^[56]第三次工业革命促进了生产自动化、管理现代化、科技手段现代化和国防技术现代化，还催生了合成材料的发展、遗传工程的诞生，以及信息论、系统论和控制论的发展。第三次科技革命越发表明，科学技术在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方面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科学技术转化为直接生产力的速度加快。另外，始于20世纪90年代的全球化，推动了各种要素全球自由流动，突破了人类深度互动的障碍，促进了新兴市场国家的发展，世界成为一个市场经济连接起来的共同体；同时，贫富分化加剧、环境破坏严重、恐怖主义猖獗等问题越发威胁着人类的生存和发展。

（二）工业社会西方商业文明进步的原因

工业社会时期西方商业文明进步的原因在于以下方面。

第一，科学技术的进步。三次工业革命都是以科学技术的进步为基础的，并且科学技术越来越成为工业飞跃发展的根本动力。同时，生产力的发展进一步推动着科技的进步，两者体现为互为前提、相互促进、互为表征的关系，进而使双方呈现出加速发展的趋势。这在上面已经强调过，就不再赘述了。

第二，法治的保障。前面说过，蒸汽机之所以发明和改进，原因在于当时英国完善的专利制度及其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当时的英国人认为，财产权被认为是最核心的权利，英国人的家通常被认为是他自己的城堡，这样的观点屡次被英国的法律所强调。早在1603年的塞姆伊案件中，法官在判决中就宣布，如果一个盗贼进入一个人的房子试图抢劫或凶杀，那么，这个人或他的仆人都有权利杀死他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和财产。^[57]所以，没有财产的保护，就不可能有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存在和发展。这就是为什么，西欧三大民法典《法国民法典》《德国民法典》《奥地利普通民法典》，都强调财产权保护的原因。当然，三大民法典都继承了古罗马法的精神和结构，以权利为核心，强调对财产权的神圣保护。因为罗马法是古代反映商品交换的最完备、最典型的法律，是“商品生产者社会的第一个世界性法律”。^[58]“在罗马法中，凡是中世纪后期的市民阶级还在不自觉地追求的东西，都已经有了现成的”。^[59]所以，尽管中世纪初期这一传承曾经中断过，但是从11世纪开始直到16世纪，西欧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开始兴起，西欧大陆又经历了罗马法复兴运动。正如马克思、恩格斯所说的，这个时候罗马法又获得了恢复和威信。^[60]

第三，国家的大力支持。国家在近现代各个发展阶段中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在近代欧洲，经济和国家的关系、市场过程与政治权力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因素，尤其是欧洲的政治格局促使统治者竞相刺激辖区内的经济发展潜力。^[61]1492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一世资助了哥伦布，改变世界的大航海运动开始发展，为资本主义扩张和资本原始积累奠定了深远的影响。1602年，荷兰政府将各种私营贸易公司整合成国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逐渐称霸了东印度群岛。^[62]1662年，英王查理二世颁发特许状，成立“伦敦促进自然知识皇家学会”，促进技师与科学家的合作，协调全国各专业的成果，搜集有可能促进科学知识的各种资料^[63]；同时，还设立各种奖项奖励能增加产量的发明，1830年，一系列的发明推动英国实现了工业化，^[64]为英国称霸全球打下了基础。

历史地看，任何一个西方国家都是在政府强大的推动和保护下才完成市场化和工业化进程的。1933年，罗斯福新政更是开创了政府全面干预经济的先河。罗斯福面对贫富分化严重、经济虚拟化等出现的严重通胀现象，通过以下措施实行改革：提高富有阶层的税收；增加公共开支，缓解贫富悬殊；推行政府监管；兴建公共工程；培育和加强工会力量，赋予工会集体谈判权（1935年颁布《美国国家劳资关系法》）。上述改革措施避免了经济大崩溃，不仅走出了经济危机，而且拯救了资本主义。^[65]对此，于尔根指出：“成功的资本主义恰恰会长期导致两极分化。如果没有社会福利措施，劳资矛盾就会酿成社会对立。”纵观历史，国家干预对于资本主义的诞生、发展和存续绝对是必要的。^[66]当前新工业革命初现端倪，德国就推出了“工业4.0”，美国则推出了“美国先进制造业领导战略”，提高国家对科学领域研究的支持力度，加强对科学技术的扶持和资金投入，希望能够引领新工业革命的发展。总之，不论是理论还是现实，现代经济的发展，离不开有效的市场，也离不开有为的政府。

第四，文明的交流互鉴。在近现代早期，中华文明的人本主义思想对西方近代启蒙运动有很大影响。楼宇烈认为，欧洲启蒙运动思想来源之一是古希腊罗马文化，但更重要的来源是16世纪以后通过西方传教士从中国带回去的以人为本的中华文明精神。他们以中国人的人本思想批判欧洲中世纪以来的神本主义文化，高扬人类理性的独立、自主，把中国看作最理想的社会。^[67]当然，儒家的经济思想对西方近代经济学也产生了影响。^[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