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生产资料所有制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理论上对社会主义本质特征取得了新认识：一是跳出经典社会主义单一社会所有制构想，迈向现实社会主义主辅结构；二是突破传统社会主义模式，从“斯大林所有制教条”转向多元所有制结构；三是抛弃国家所有制至高无上的迷信，从国有国营模式迈向国有经济产权制度改革；四是现阶段需要确立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公有制经济主体；五是观察社会主义生产资料所有制的方法论取得新突破；六是创造了推进所有制改革的渐进式新思维；七是伴随着32年改革全过程，既是思想解放过程，也是改革实践深化过程。与渐进式改革相适应，指导所有制改革的理论创新也经历了一个渐进发展过程。在看到取得重大成就的同时，还要看到当前正面临着有待破解的几个所有制困惑问题。我以为至少有10个所有制困惑问题，需要从理论和实践上加以突破。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指出：“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21]这里我提出问题，请大家遵照马克思的指示进行深入探讨，“抓住事物的根本”。

（1）公有制与社会主义制度的关系是怎样的？

如果说公有制经济就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社会主义的本质就是公平正义的话，那么如何看待北欧国家在公有制并不占优情况下，基尼系数比我国低得多，收入分配却比较公平，社会因此也较为稳定，以至于检察官们无所事事呢？是否属于马克思、恩格斯晚年所说的“民主社会主义”？当今需要有一个权威定论。瑞典一直是西方资本主义世界里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的一个典范。瑞典推行民主社会主义是与瑞典社会民主工人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瑞典社会民主工人党主张通过改良的途径去实现社会主义并在后来走向了民主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道路。瑞典社会民主党致力于全国人民的福利和民主水平。瑞典社会民主党的纲领中写道：“社会民主党是致力于建立一个以民主理想和人人平等为基础的社会。自由、平等的人们，生活在一个团结的社会里，是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社会民主党坚持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党纲明确表示，工人运动的意识形态的基础是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并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发展模式是科学理论。瑞典社会民主党认为平等政策必须包括反对阶级差别的斗争。显然，瑞典社会民主党是在公有制不占优的基础上通过议会道路建立民主社会主义制度的。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所通过的有关历史问题的决定正确指出：社会主义可以有多种模式。邓小平也曾指出：应当尊重当事国人民的选择。因此，瑞典模式既符合生产力标准，又有马克思、恩格斯、中国共产党文献和邓小平的经典依据，我们没有理由加以否定。

由此得到启示，“公有制和市场经济相结合”的命题，必须考虑国情：公有制经济因为古已有之，所以需要找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公有制的特点来；需要从现代市场经济的实际出发，而不是抽象地谈论“结合”问题。企图把二者的优点予以相加，尽管愿望良好但是往往不切实际。今天，纯粹的公有制经济和纯粹的市场经济模式，只存在于经济学家的教科书当中。事实上，市场经济总是穿上民族服装的。中国正在建立并趋向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穿上了中国民族服装的市场经济。

（2）公有制与腐败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如此密切？

近年来我国所揭发出来的贪污腐败分子为什么大多产生于体制内——公有制经济——其中有不少是国有企业高管及掌握土地批租、银行信贷等国有资源的官员，甚至国外大公司也瞄准我国央企高管，将其作为行贿对象。原因在于公有制的制度性漏洞颇多，尤其是土地资源和资金资源上的漏洞最多，也很容易被利用。以至于70%以上的腐败分子与城市规划、与土地有关，什么交通局、公路局、建设局、房产公司当中往往会前赴后继地长出腐败分子来，以致像一些省市人大领导也要插手城市开发和土地批租，从中获取不义之财。资金资源上的漏洞也是最多的，以至于卷资外逃的银行官员数量很大，美国、加拿大的一些高档住宅，中国人购买是一次性付款，让当地人目瞪口呆。这就提醒我们：亟待找出堵塞体制漏洞的途径。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为什么苏南模式演变成了温州模式，而不是相反？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也大多卖给了厂长，他们享受内部职工优惠价为80%，企业管理者又享受优惠价80%，一次性付款者再享受优惠价80%，最终实际支付的只有一半的价格。厂长据此把企业抵押给银行进行借贷，银行通过转账，帮助完成将集体所有制企业转化为厂长个人所有制。外高桥地区开发时，一些生产队拿到卖地收入后，在“三个兼顾——国家、集体、个人”的幌子下，分给农民的极少，每参加劳动1年分给200元，截留部分占大头。

（3）什么样的人在口头上“最”坚持公有制？

反对腐败叫得最响的就是贪官污吏，我们产生了一批在公有制问题上的两面派官员。

建立官员财产申报公布制度，是头号反腐利器，因此成为世界通则。在我们国家，官员基本上从公有制经济当中产生的背景下，官员的基本任务是保卫公有制经济，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因此，实行官员财产申报公布制度，不但应当而且必须。但是，17年过去了，关键的一步即公布官员财产还是难产。因此，怎样坚持公有制主体，成了一个大问题。据世界银行（2006年）报告，中国有百万美元金融资产的“新贵家庭”数量占中国家庭数的千分之一，掌控着全国财富的41.4%，因此中国成为财富集中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上述现象提示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发现哪一个腐败分子口头上公开宣称要否定公有制经济，相反，他们都是高调声称坚持公有制经济主体？事实上，要是没有公有制经济，这些人也难以搞贪污腐败。因此，需要寻求社会主义公有制不同于“公有制一般”的区别，寻求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公有制经济的特点。为了从形式到内容都能坚持社会主义公有制，就要找出资本主义私有制制约腐败的某种机制为我所用，如港澳两地回归后几届政府未见官员发生贪污腐败重大案件的事实，就很值得总结借鉴，为什么那里产生不了“贪腐铁道部长刘志军”之流。

（4）如何理解两个“毫不动摇”之间的关系？

党中央一再强调毫不动摇地坚持公有制经济为主体，毫不动摇地坚持发展非公经济。因此，亟待从理论上说明，“两个毫不动摇”之间的关系是互不干扰的平行关系，还是此长彼消的交叉关系？如果是前者，就要对公有制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关系做出重新认识；如果是后者，就要对公、私两类所有制经济的数量关系事先做出比例控制。这里所面对的是一个两难选择题，但是必须正视并且予以破解。由此需要思考的是：“两个毫不动摇”是权宜之计，还是战略方针？

（5）如何认识公有制经济比重的持续下滑？

为什么国企效益依然不高？相对于其他所有制，国企所拥有的资产数量、资金数额、工程技术人员数量，占有的地理位置和占地面积，足以让其他所有制经济单位羡慕至极。但近年公有制经济比重的持续下滑是不争的事实，其原因固然有税负不均、机制灵活性差异、税收监管漏洞等多种，但无法否认人、财、物资源的基础性差异、信贷的所有制倾斜与所有制歧视并存等这些明显有利于国有经济的政策性因素的作用。受到政策倾斜照顾的公有制经济比重反而下滑，而受到政策歧视的非公经济比重在持续上升，以至于公有制主体得不到公开数据支持。(www.daowen.com)

具有基本数量才会有质量。因此，首先要坚持真实统计，准确公布“公有制主体”的数量概念。统计数据失真或予以掩盖，从长远看反而影响诚信，显然不符合共产党的宗旨。共产党光明磊落，不怕公开所有制结构变化的真实统计数据。“实事求是”是共产党的本质特点，是相信群众，体现自信。缺乏真实统计数据支持的“公有制主体”就会失去公信力。

（6）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程中，发展公有制经济和发展非公经济所奉行的原则是一个还是两个？是生产力标准还是意识形态标准？

政策向公有制尤其是国有经济倾斜、对非公有制经济（除外资企业）歧视的事实表明，所奉行的潜规则是意识形态标准。国有大企业是中央亲自抓的，董事长是直接任命的。

如果说，1998年英国伊利莎白女王宴请时所诘问的“经济学家为什么没有预测到金融危机”让经济学家们颇感难堪，事后有人用“金融危机像地震一样无法预测”予以辩解，那么中国经济学家们无可回避且必须回答的问题是：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程中，发展公有制经济和发展非公经济所奉行的标准是不是同一个？是意识形态标准还是生产力标准？如果是意识形态标准，那就必须设置数量界线，据此设定，一旦出现“越线”便可以认定为非社会主义的；如果奉行的是生产力标准，那么两种经济在平等竞争条件下，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公有制经济的比重还将持续下降，非公经济比重还将继续上升。因此，迫切要求重新认识公有制经济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内在联系。既然是趋向融合，那么，淡化所有制是必然结果，无可争议。

（7）能不能把土地价值计入公有制经济？

面对公有制比重持续下滑的局面，有人主张把土地计入公有制经济。诚然，这是足以把国有经济比重做大的主张，因为国有企业所占有的土地面积大、地段好，其面积和级差地租数量是非公经济难以望其项背的，这种“占地为王”的状况纯系历史性因素造成。但是，数据比较需要统计口径统一，同口径才能比较。由于计划经济年代通过划拨方式，土地并不计价，要是拿今天的地价与计划经济年代的零地价相比，则在数学上叫做倍数无限大，显然不可相互比较。在可以利用的土地资源日益递减并成为炒卖对象的宏观环境下，还有成为掩盖企业经营不善的可能，显然缺乏说服力。请问，堪与江南地区相提并论却被印度侵占的喜马拉雅山南麓9万多平方千米土地，即相当于一个江苏省的面积，值多少钱？被多国觊觎海底石油的南沙群岛值多少钱？

（8）把混合所有制企业中的公有资产都拿来和其他公有资产归并，能不能借以提高公有制经济比重？

这种主张用心良苦，但与“控制力理论”相悖。控制力理论，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有关“特殊的以太”“普照的光”的论述，正相吻合。显然，混合所有制经济中，占主导地位的所有制经济的“控制力”是不讲所有制性质的，公有制可以主导非公经济，非公经济也可以主导公有制经济。这是市场经济规律所决定了的。

（9）混合所有制经济单位中的公有资产的所有权与支配权是否同一？

主导观点认定混合所有制经济单位中的公有资产也是公有制经济的组成部分，但有的被私人掌控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全部资产却被用于谋取私利，公有制投资主体形同虚设，这种情况表明：公有资产的所有权与支配权并非同一，而是所有权有可能被支配权所湮没。近年投资上海申花足球俱乐部的5家公有制企业尽管占有近75%的股权，却被投资份额占25%稍强的一位个人投资者所掌控，这位投资人竟然用价值规律运作球队，以莫须有的罪名任意惩处主力队员，随意出售高身价的优秀球员，为减少出场费而阻止优秀队员上场比赛，随意克扣队员工资，造成上海球市一落千丈的局面。这就提醒我们：亟需警惕混合所有制经济单位中的公有资产的所有权与支配权被内部人所控制的状况，这样的经济单位容易异化成为少数人控制和支配的利益集团谋利的工具。混合所有制企业内部人控制者的个人品质往往影响企业发展的大方向。

（10）如何破解所有制问题上的诸如此类困惑问题？

笔者以为，一是鼓励探索。继续鼓励群众从实践上进行探索。二是寻找经典依据。从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找出有说服力的理论依据也是一种有效的方法。在把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思想的社会主义中国，从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找出有说服力的理论依据，无疑是让理论彻底服人的重要途径。三是构建与生产力发展实际相适应的生产资料所有制结构。需要正视社会主义现阶段生产力发展上的总体水平不高、多层次、不平衡的实际状况。2010年上海世博会，实际展示了当今世界生产力发展水平的现状，是手推磨、蒸汽磨与电力磨并存；可以把各参展国的生产力发展水平排列成一个有一百多级阶梯的长梯子，今天中国处在这个“生产力长梯子”的中间阶段。因此需要如实找准中国国情，解决发展生产力的头等大事，进而构建与此相适应的多元所有制结构。让我们一起努力“抓住事物的根本”！

（原载《探索与争鸣》2011年增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