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制企业是由两个以上的少数人联合投资，合伙人对企业债务负无限连带责任的企业。它的主要特点表现有四：（1）合伙人对企业负有出资责任，并依据投资份额，享有经营决策和利润分配的权利。（2）合伙人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即每一个合伙人都负有清偿企业全部债务的责任，或者说，债权人有向任何一个合伙人追索全部债务的权利。（3）合伙人之间的契约关系建立在人际关系的基础上，当合伙人及其关系发生变更时，合伙制企业也将终止。（4）合伙制企业承担民事责任，企业的重大决策由合伙人共同做出，并由每个人签字，日常经营管理一般由合伙人共同选聘的代理人负责。

相比私人业主制的个人独资企业，合伙制企业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资本限制，有利于扩大企业规模，促进生产的发展。我国明清时期存在于手工行业中的合伙制，其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解决手工业个人资金不足与生产发展规模之间的矛盾。它不仅普遍存在于陶瓷业、农产品加工业、采煤业、井盐业和矿业中，而且通过契约逐渐制度化。在四川井盐业中，合伙制不仅普遍存在，更发展到相当成熟的程度，以至有的研究者认为应将其称为“中国契约股份制”。传统的延续、西法的影响，使得我国近现代出版行业合伙制出版机构十分盛行。一些同人刊物、同人书店，绝大多数是采用合伙制的形式。即便是一些有名气的、有重大影响的书局，如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开明书店等，在创设初期也多是采用的合伙制或合作制。若能够充分发挥合伙制的优势，克服其局限性，书业合伙制企业也可以有很好的发展。万叶书店（为行文简称，后简称“万叶”）应该是现代合伙制图书企业中一个比较成功的范例。

万叶书店创办于1938年7月1日的上海。那是一间只有6个人的小书坊，主要创办者就是著名出版家、音乐教育家、装帧设计家钱君匋。当年，他和好朋友位育中学校长李楚材、教员季雪云，澄衷中学教员顾晓初、陈恭则及其妻妹陈学綦等6人，每人出资100元，合计600元，创立了万叶书店。钱君匋回忆说：“万叶书店刚诞生的时候，其规模是小到不能再小了。经过协议，由我担任经理兼总编辑，陈恭则、李楚材、顾晓初任编辑及推广，陈学綦任会计，季雪云任总务。不久，陈学綦受聘为小学教师，不再担任会计，另聘我的胞弟钱君行担任会计，还聘陆凤玉任助理，发行方面又陆续增聘了一、二人。”^[57]店址设在上海苏州河北海宁路咸宁里11号一间租借来的房子里。

从钱君匋的叙述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万叶书店成立时是典型的股份合伙制书业小企业。他本人由于有在开明书店长达7年的编辑出版工作经验，又富有经济头脑，精明、实干、勤奋，便成为了“合伙人共同选聘的代理人”。当前任会计另有他任后，钱君匋聘请自己的弟弟担任会计这个重要职位，既是正常的人员补充，也不排除把可信赖的人放在关键岗位的考虑。

万叶书店最初出版音乐、美术等学校辅助读本，有《小学活页歌曲选》、《儿童画册》、《国语副课本》、《子恺漫画选》等。后来业务发展，资金增加，开始出版文学读物。出版了《文艺新潮》月刊，由钱君匋、李楚材、锡金主编。还出版了《文艺新潮小丛书》，作者有茅盾、巴金、靳以、丰子恺、王西彦、适夷、瞿秋白、凤子、李广田、臧克家、梅林、索非等。还出版了新文艺作品集《第一年》，收辑了张天翼著《华威先生》、姚雪垠著《差半车麦秸》等解放区和大后方的文艺名作。抗战胜利后，大量出版音乐读物，达200种左右。后期专门从事音乐书籍的编辑出版。

从出版经营的角度看，万叶书店发展空间越来越大，选题运作越来越集中，筹资范围则越来越广泛。

当书店有了一定基础后，钱君匋就租用了北站区天潼路宝庆里39号石库门楼房，面积达300平方米。书库、纸库就有4大间。不久，又用30根“大黄鱼”（金条）购买了上海南昌路43弄26号一幢三层楼房做店址，面积达600平方米。万叶书店还投资创办了坐落在上海北四川路四达里的一家合作印刷厂，主要铅排文字和乐谱。一家600元起家的小小书坊，经过七八年的苦心经营，发展成为编辑、印刷、发行一体化的中型出版机构，实力充足、品牌优良，远近闻名。万叶出版的抗日书刊，不仅境内的上海等地发行，还经五洲书报社、中国图书杂志公司和其他一些发行渠道，远销中国的香港地区以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www.daowen.com)

万叶书店的出书范围涉及文学、美术、音乐、儿童读物、学校教学辅导读物等领域。前期主要还是走开明的路子，后期则收缩战线，集中力量专攻音乐书籍，形成了自己的品牌特色，也建立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对于这一经营路线，钱君匋是这样解释的：

我在想，出版美术和文学、儿童读物，在编辑上、技术上都比较容易，出版音乐书籍，因为情况复杂，比较困难，我既有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如果我不去搞这一行，那就不会再有比我更内行的人去搞了（指要精通音乐和出版）。于是我就毅然决然地在万叶书店的后期，把原来平均从事儿童读物、美术读物、文学读物的出版，一下子改了个调子，停止了以上这些门类的出版，转到音乐上来，专门致力于这方面的出版，结果把儿童和美术读物转让给童联书店继续出版，文学读物转让给联营书店继续出版，专心致志地向音乐书籍大踏步进军，成为我国独一无二的一家音乐专业出版社，为新中国的音乐从业人员提供了不少音乐方面所急需的知识，付出了辛勤培育的汗水，转化为今天的人民音乐出版社。^[58]

万叶书店选题战略的调整是很有启发的。中小出版社如何走特色化、品牌化道路，如何打造人无我有的核心竞争力，从钱先生的这段话中可以得到一些教益。近现代中国的大小书店数以万计，人们今天还能记住万叶，而且万叶还存活在今天的专业出版机构——人民音乐出版社里，决策者的取与舍是至关重要的。

1945年抗战胜利后，万叶书店步入新的大发展阶段。随着营业额的直线上升，需要的资金就显得紧张了。这年万叶发行了自己的股票，成立了股份有限公司。钱君匋的朋友盐商陆海藩、画家费新我等社会名流加盟入股，股东达70多人。据万叶老职工、后任人民音乐出版社副社长的杨昌霖回忆说：“钱君匋家的股票占90%，第二是陆海藩，费新我编辑了钢笔画、铅笔画等书稿，他是以稿费入股的一个股东。”^[59]向社会筹集资金，无疑是有助于企业发展壮大的重要举措。笔者认为，从现有资料看，还很难说万叶书店1945年底就是一家真正的股份公司了。它没有实行出资者所有权与法人财产权的分离，所有者与经营者的分离，没有股票的自由转让，也没有建立董事会、监事会、经营者的制衡机制。若前面所说钱先生个人股份占到90%属实，那他似乎更像一个名副其实的私人老板。

回过头来看，以合伙制起家的万叶书店在抗战及其以后那样的非常年代，居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不断发展壮大，这在一定程度也证明了合伙制书业企业有其优点，有自己的生命力。除了天时地利等外在因素，“人和”与“人合”在合伙制企业中实在太重要了。以人际关系为基础的合伙制，又可以称为“人合公司”，这同股份公司的以资本联合为基础是不同的。合伙制企业的合伙人“合得来”，和谐团结、共同奋斗，是办好企业的基础和前提。万叶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人和”与“人合”的成功。书店有钱君匋这样一个品德好、靠得住、懂经营、善管理的“代理人”，其他合伙人互相配合、彼此信任，从而才有了万叶的发展与辉煌，光荣与梦想。著名出版家赵家璧与大作家老舍1946年也曾创办过合伙制的晨光出版公司，也是合伙制图书企业的一个好的典型，值得特别关注。

另一著名合伙制书局的结局则反证了“人和”是多么重要。1927年由宁波人洪雪帆创设的现代书局，起家5 000元资本；后来有张静庐、沈松泉、卢芳加入，成为标准的合伙制企业。书局起初发展也不错，出了很多有影响、销路也好的文学著作，出版了有重要影响的《现代》杂志。但后来洪雪帆、张静庐意见分歧，在未充分协商的情况下张静庐被清理出门。最后的结果是，1935年现代书局资不抵债而关门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