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足够的运气，健美的体貌，再加上想象力不太丰富的话，你的生活就不会太糟糕。

——英国作家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

我一直在想，用哪一个词汇可以比较准确地描述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立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不确定性”这四个字。我们正处在一个独特的时间节点。40年改革开放，思想解放释放出神奇的魔力，让我们经历、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经济奇迹。而宏大的叙事下面是无数个体坚忍不拔的努力，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节奏和力度诠释着这个时代，并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最终，所有这些故事融合成奔腾的河流，流淌贯穿于时间深处。

是击节高歌的时候，也是策马扬鞭重新出发的时候。时代如此钟爱我们，给了我们巨大的机遇，也把无尽的挑战摆在我们面前。面对迎面而来的大变局，我们都会犹豫，都会有自我怀疑，都会留恋给我们带来富庶和成功的舒适区域。在国家层面构建新的增长逻辑和商业文明，在企业层面构建新的商业模式，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和增长的新动能，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都面临着各种不确定性，甚至从一开始，它们的成功就是小概率事件。可以想象，在走出舒适区域之后，我们开启的旅程，在最初注定狼狈不堪。然而，当我们把视野从那些让我们迷惘的地方、从我们脚下移开，投向一个更远处的时候，我们就能发现，这个时代绝非不堪。它充满着各种我们虽不熟悉但仍可以学习、可以尝试的机会，我们的人生其实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们必须深刻地理解到，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曾经以怎样的形式反复出现。这将让我们对主宰世间的基本法则有敬畏之心，改变急于事功的焦躁心态；我们必须在一地鸡毛甚至是满地狼藉中果断接受生活的琐碎和卑微，提醒自己出发的原因，找回自己最初最美的冲动，在一个不尽如人意的世界里，学习与自己和解，从而有更大的力量继续走下去。

面对即将来临的各种挑战，我们需要不断学习如何去管理不确定性，去管理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企业。下面两封信，分别写给作为个体的您和作为企业家或是创业者的您。

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1]

以过往为序章，从2018年出发。此后20年，即使我们每年只做一次有两个不同结果的重要选择，20年的累积，最终也将带来超过一百万种可能性（注：2的20次方等于1，048，576）。20年后的我们，是智者或是愚人？是低调平凡或是意气风发？是处于人生的黄金时期还是青铜时代？是“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还是把人生看成交易，忙于用生活去置换财富……

20年后的我们，其实只是这超过一百万种可能性中的一种；20年后的我们，是一百万分之一的偶然。然而，这偶然的背后却有必然——我们的选择决定了我们未来的模样。

怎样成就这“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呢？

我非常喜欢查理·芒格的一句话，“获得智慧是一种道德责任。”在这个只问结果、不问是非的年代，在轻浮的想法被看成智慧、捷径被当成规律的当下，我们必须扛起这个道德责任，引领自己和周围的人走出混沌之地。这需要我们养成终身学习的习惯，并在真正有深度的思想面前保有敬畏之心。真正的学习，绝不是通过碎片化的阅读和各式各样的畅销书来营造自己在“知识”上的数量，而是通过更为系统、注定辛苦的思考去深入理解事物背后的本质，构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读一些无用的书，行万里路，积累一些没有功利目的的生活体验——往往是这些无用的阅读和生活积累，让我们一生能够做很多不同的人，有足够大的精神世界去接受生活中的高尚与卑微。智慧决定我们这“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的高度。

我们必须更加包容。很多年前看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有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人生很多事，一步踏出即成天涯，纵然无歌，但求无悔。”不是每一个“人生”，都是如歌的岁月，但是每一个或许平凡的人生，都截然不同。作为个体，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成长过程中的选择是否正确？一百万分之一的偶然，人生与人生之间很难比较孰优孰劣。一个人只要对自己的选择能够负起责任，就值得尊重。所以，保有同理心，去尊重那些笨拙但是真诚、稚气但是纯真的尝试；去接受那些迷惘中的渴望、挣扎甚至放弃；去改变自己的轻妄和建立在偏执基础上的深信不疑。记住，独立思想不等同于肆意批判；急于站在道德高处，寻找批判目标并四处开火，是狭隘和思想上的粗鄙。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别人。尊重别人的选择，其实是对自己的肯定，是赋予自己生命另外一种尊严。包容决定我们这“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的厚度。

我们需要永远对自己真诚。“江湖上卧虎藏龙，人心中更是卧虎藏龙。”20年间不断选择，一百万种可能性，在这段不断失去的日子中，我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各种貌似能够“胜天半子”的奇能淫巧的诱惑。面对不断变化的外部世界，面对迟迟不来的预期结果，我们或许经常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受，会惶惑犹豫，有放弃的冲动甚至决绝。每一个“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在尘埃落定前似乎都有各种可能性。王阳明也曾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对此，我想说，去找到那件你真正热爱的事，去承受它带给你的苦难和荣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引用电影《卧虎藏龙》中的一句台词，“无论你对今生的决定是什么，你一定要记得对自己真诚。”对自己真诚！这将决定我们这“一百万分之一的人生”的强度。(www.daowen.com)

愿你我永如人间青春少年郎，酣畅淋漓不负生命这一场！

给青年商业领袖的一封信

首先，要祝贺你！被称为青年商业领袖，至少表明：①你还年轻，至少在50岁以下，还能广义地被称为青年；②你在商业领域应该是非常成功、独领风骚的。在一个13亿人口13亿个财富梦想的国度，在一个赚取财富远胜于“立德、立功、立言”的大时代，你的一切肯定已经被赋予了不同凡响的意义。

当然，被誉为青年领袖，也意味着你还是“成长股”，最好的时候还没有到来。从青年商业领袖蜕变成真正的商业领袖，也许还需要10年时间，你事业的黄金时期应该是在十年之后。“10年”，这可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做了10多年的金融学研究，几乎天天与数据打交道，笃信统计学中的“大数定理”。假如未来这10年你每年都面临一个“成王败寇”的决策，成功或失败的概率都是50%的话，那么你这10年每年都做出正确决策的概率是2的10次方分之一，即1024分之1。这意味着，今天1，000个被称为商业领袖的青年才俊，只有一个能在10年后成熟、成长为真正的商业领袖，带领自己的企业成为伟大企业。前路漫漫的10年啊！

下面我想提一些具体建议，或许对你成为这千分之一会有些帮助。

建议一：做创新者（Innovator），不要只做跟随者（Follower）。在商学院教书，我最沮丧的一件事是几乎所有具有创新意义的商业思想、令人眼睛一亮的商业模式，都不是出自我们国家。我们的商业精英们，更多的做的是“Copy”和“Paste”这样的工作。不可否认，“山寨版”的商业模式也能够让一个企业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成功。但是你可以复制，别人也可以复制，进入门槛是非常低的。我们经常自嘲：“中国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好概念做成垃圾概念。”这里面反映的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大家都不着力于创新，都习惯于短兵相接、混战、乱战、自相残杀。在这样的商业环境下，做跟随者不累，所以有极大的诱惑。可是，如果没有独树一帜的商业模式，没有能够独步商业江湖的核心技术和竞争壁垒，成功注定是短暂的，做到基业长青几乎毫无可能。当然，我也必须承认，在一个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凡事皆以成败论英雄的时代，潜心创新、不盲目跟风真是太难了。但你是青年领袖，不具挑战性的事情你没有兴趣做，不是吗？不要怕被别人称为“二哥”或“二姐”，成大事者按俗理看几乎都很“二”。

建议二：不要盲目求大。但凡有理想的人都有建功立业、不破胡虏誓不还的远大志向。在商业领域，大多数企业家都有建立企业帝国的梦想。于是，我们看到很多青年商业领袖，会做汽车就以为自己一定要做汽车金融；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辗转腾挪之时，就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放眼中国乃至全世界了。但是，做大不等于做强，因为盲目求大而最终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公司金融研究过去20多年最为重要且稳健的一个实证发现就是“多元化折价”（Diversification Discount）——即追求多元化经营的企业不被投资者看好，其市场估值受到贬抑的现象。追求做大的另一个后果是，企业始终洋溢着一种不可遏制的投资冲动。投资一切可投资的项目，跨国并购一切看起来很美的公司和品牌。虽然我们不能随意臧否投资，但我们有权询问，这些事先声张的、耗资巨大的投资中，又有多少有高过资金成本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呢？我长期秉持的一个观点就是，任何商业模式的创新都与能够找到某些方法去系统提高ROIC有关。在企业投资饥渴症盛行、盲目求大的背景下，怎么可能找到能够基业长青的创新模式呢？

建议三：做一名引领者而非附和者。毋庸置疑，我们国家过去40年的经济高速成长其实是建立在制度基础设施极其薄弱的基础上的。不完善的制度和政策设计为经济生活的参与者提供了各式各样、或大或小的寻租机会。寻找漏洞的“制度套利”确实是一种“短、平、快”的财富攫取方法，但这不是一种具有持续性的商业模式。我最大的忧虑是我们国家整整一代或是两代最具聪明和智慧的头脑，却选择这样的快速成“财”模式，刻意寻求所谓的捷径，排斥更为辛苦但能带来更真实的长远价值的原创研发。这不仅腐蚀、毒化这一两代人原本最美、最纯粹的心灵，还会进一步扼杀这个国家的创新能力和商业伦理。青年商业领袖，应该做引领者，引领这个国家商业思想和商业实践向上、再向上，而不是向下、再向下。套用一句时下烂俗之语，“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如果我们国家的青年领袖们都去附和这个时代的沉疴，那么这必然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如果我们的青年领袖尝试着做引领者，引领我们走出这段蜿蜒崎岖、不明就里的混沌之途，那你所处的可能就是你生命中最好的时代！

当你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时，向上走！

刘俏

2013年6月—2018年5月于北京、香港、深圳、广州、上海、杭州、台州、郑州、温州、揭阳、牛津、特拉维夫、耶路撒冷、纽约、温哥华、大连、成都、绵阳、费城、波士顿

[1]这一节改写自我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2017年的毕业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