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研究伟大的企业，我们试图去寻找塑造伟大企业的规则。通过研究广为推崇的伟大企业，我们能够找到些许线索。通用电气、微软和联邦快递（Federal Express）被普遍视为伟大的企业，那么这三家企业有什么共同点呢？有一点也许很容易被忽略——这三家企业都成立于经济衰退期。美国的考夫曼基金会（Kauffman Foundation）在2011年的一项研究中发现，标普500指数的成分企业中有超过50%都是在经济衰退期成立的，而过去100年中，发生经济衰退的年份只有15年而已。经济衰退期成立的企业有什么特点？这些特点能否解释这些企业伟大的原因？

我和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金融学博士生汪小圈联合完成了一篇工作论文，尝试回答这个问题。^[7]我们研究了1975年起在美国上市的所有9000多家企业，根据它们的诞生年份，我们发现其中有1281家企业诞生于危机时期。于是我们比较这1281家企业和其他企业（诞生在正常年份的企业）之间的异同。我们发现，诞生于危机期间的企业整体上比其他企业有更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也就是说，它们的经营业绩更为出色。反映到资本市场上，我们发现由危机时诞生的企业组成的投资组合比其他组合能产生更高的投资回报。参照图3.8，假如1980年投资一元钱到危机企业组合，30年后，这一元钱能变成26元；而同期投资一元钱去其他企业组合，这一元钱只能升值到13元。显然，诞生于危机的企业比其他企业的资本市场表现更为卓越，而这背后的推动力量是危机企业普遍具有较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

一个相关的问题是：为什么危机时诞生的企业会有比较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是否是因为这些企业具有更好的商业模式？我们研究这些企业在一系列决策上的差异性发现：（1）危机时诞生的企业在投资方面具有逆周期性。它们绝不追涨杀跌，经济繁荣时它们在投资上比较节制，绝不片面上规模、上项目；当经济出现危机，别的企业都恐惧时，这些企业反而大胆投资，利用危机提供的机会去“创造性毁灭”（Creative Destruction）。“在别人贪婪的时候谨慎，在别人谨慎时贪婪”；（2）危机时诞生的企业总体上比其他企业有更多的专利，显示这些企业在技术创新方面更有优势。我们也发现，这些企业的研发投资也显现出“逆周期”性，危机时期，相对别的企业，这些企业反而加大研发的投入；（3）危机时诞生的企业整体上采用的是一种“低风险”的经营方式，这使得它们不至于在波诡云谲的商业世界里大起大落，从而更容易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表现。

图3.8 危机时诞生的企业和其他企业的资本市场表现：1980—2010年

注：1980年被设为基准年，取值为1。

来源：“Those born in the winter know how to weather the storm：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of firms born in recession”（Qiao Liu，and Xiaoquan Wang），PKU Guanghua working paper，2013.

危机时诞生的企业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种独特的决策方式呢？这方面显然还有待更深入的研究去挖掘出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我们的解释是，企业诞生时身处的外部环境本身会给企业打上深深的烙印（Imprint），这种烙印将伴随企业很长时间，成为企业自身文化和历史的重要一环，并对企业未来的经营决策产生深远影响。危机时诞生的企业对风险、对企业经营的目标可能有更好的坚持，对风险有更清晰的防范，因而更容易基业长青，成为伟大企业。中国先贤孟子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西谚云：“出生于冬天的人更知道怎样抵御冰雪雹。”（Those born in the winter know how to weather the storm！）讲的是同一个意思。

关于危机期成立的企业的实证研究对中国企业尤其有借鉴意义。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中国经济面临增速放缓、人口老龄化、债务过高和产能过剩等多重挑战，中国企业亦感到忧心忡忡。然而，不利的外部环境也能够磨炼企业对于不确定性的适应能力。对于中国企业，尤其是一些规模巨大的“僵尸企业”，立足长远、把重心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创造是应对未来颠覆性力量的最佳选择。企业的伟大在于长时间保持高水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的能力。经济增速放缓对企业来说，无疑是严峻的挑战，但是也可能是救赎的机遇。这也是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在微观基础层面的核心要义！(www.daowen.com)

[1]沃尔玛是在1991年超过西尔斯成为美国最大的零售商的。

[2]参见“A Brief History of Walmart”（T.A.Frank），Washington Monthly，April，2006。

[3]正如我在本书第七章中讨论的，华润创业在2015年彻底剥离了零售和其他食品业务，专注于经营啤酒业务。

[4]1892年被确认为通用电气的成立年份。

[5]关于通用电气在伊梅尔特领导下在战略布局等方面的种种争议，并不是我讨论的焦点。事实上，它也不会影响我们对GE过去一百多年在企业战略和经营能力方面的判断。

[6]尚德电力90%的产能来自无锡尚德。

[7]详见“Those born in the winter know how to weather the storm：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of firms born in recession”（Qiao Liu and Xiaoquan Wang），PKU Guanghua working paper，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