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9日，通用电气（GE）被正式从道琼斯指数中移出，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药店沃尔格林联合博姿（Walgreen Boots Alliance Inc.，简称“沃博联”）。过去的一年，通用电气的股价下滑了55%，而标准普尔500指数却上涨了13%。通用电气出局，意味着诞生于1896年的道琼斯指数终于与最后一个初始成员告别，而通用电气也离开了坚守逾百年的道琼斯指数。

通用电气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企业。曾经，许多中国企业很推崇通用电气，因为它的悠久历史，因为它的多元化经营，因为它的庞大规模。最近几年，尤其是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后，通用电器开始重新调整业务单位组合，逐渐剥离金融类业务，出售或拆分大量其他业务，人们对通用电气又一面倒地大肆批评。尤其是2018年6月19日消息传出后，类似“从辉煌一世到奄奄一息”“困局破解，崩溃是最佳结局”“从美国偶像到一摊烂泥”等标题频频现于报端。在通用电气126年的历史中，类似的起伏和业务大调整并不鲜见。能够在道琼斯指数存活逾百年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说明通用电气是一家基业长青的企业。作为一个样本，分析通用电气长时间保持良好的盈利成长背后的秘诀，以及投资资本收益率在其中扮演的作用，乃至就此探讨通用电气目前出现僵局的原因，仍有很大的参照意义。

一言以蔽之，通用电气过往成功的秘诀在于始终坚持以投资资本收益率作为衡量是否投资、是否进入一个“看起来很美”的行业的最重要的指标。作为一家多元化的跨国企业，通用电器的业务单位组合在过去一百年进行过无数次调整。但新组合的形成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保证能够带来足够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使得企业的盈利能够持续增长。

通用电气的前身是托马斯·爱迪生在1876年创立的爱迪生电灯公司。1890年，爱迪生将各项业务重组，成立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并于1892年与汤姆森休斯顿电气公司合并，成立通用电气公司，总部设在纽约州的斯克内克塔迪。^[4]1896年，道琼斯工业指数榜设立，通用电气公司是当时上榜的12家企业之一。时至今日，它也是唯一一个仍在指数榜上的企业。创建126年来，通用电气不断推出新的美好产品，改变着人类的生活。通用电气的飞机引擎统治着全球市场；各种天然气、煤炭和核能电厂的机组大多由通用电气制造；通用电气的CT和核磁共振成像仪器像是艺术品级别的存在……可以说，通用电气完美地体现了基业长青这样一个企业经营的终极梦想。

通用电器发展到今天已经变成全球投资最分散的跨国企业之一。它的投资涉及管理、能源、工业生产和服务行业。其中，通用资本服务公司（GECS）已经成为通用电气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除了通用电器资本服务外，通用现在的主要业务还包括：飞机工程、器械、工业产品和系统、塑料工业、能源系统、科技产品及服务，还有大名鼎鼎的美国国家广播公司（NBC）及其下属公司。

通用电器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发展一直都很顺遂，赢得了一个企业几乎能够获得的所有荣耀。包括《福布斯》杂志的世界最令人钦佩的企业；《金融时报》的世界最受尊敬企业；《财富》杂志的美国最伟大的财富创造者等。通用电器被公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企业，其前任CEO杰克·韦尔奇也被广泛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企业家之一。通用电器基业长青背后是企业最长时间地保持高水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的追求。图3.3给出了通用电器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在1982—2017年期间的变化。

图3.3 通用电气投资资本收益率：1982—2017年

来源：作者根据Compustat数据计算整理。

图3.3显示：（1）通用电气在1982—2008年这段时期，历经数任CEO，多次经济周期，仍然维持了非常卓越的表现，总体投资资本收益率长期保持在15%～20%之间；（2）作为一个年销售收入在千亿美元以上这样级别的企业，长期保持15%～20%左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是通用电气能够在资本市场上有突出表现的根本原因；（3）2008年开始的金融危机对通用电气的投资资本收益率伤害比较大，2009年ROIC一度下滑到个位数水平（8.8%），虽然绝对水平并不低，但对比过往15%～20%的水平下滑甚多。2016通用电气的ROIC进一步下滑到6.6%的水平，这解释了为什么通用电气的股票市值自2016年11月起会大幅缩水。^[5]

对于一个辉煌了一个多世纪的成功企业，最近的业绩下滑只是一个新的挑战。通用电气仍然拥有一系列几近完美的产品，从电力系统、飞机引擎到医疗设备。或许通用电气最终会变成一个普通一些的工业公司，但很少有人能否认它是过去一百年最伟大的企业之一。通用电气过往的成功验证了我在前面所强调的长时期保持高水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对成就伟大企业的重要性。通用电气在一百年前就在强调、其企业战略是保证给投资者提供持续和可预测的盈利成长（Consistent and Predictable Earnings Growth）。为了能够长期实现这一战略目标，通用电气并不是盲目追求做大，而是精心挑选投资项目，尤其是参与竞争的行业。对于通用电气而言，如果在一个行业里不能做到世界第一或第二的话，那么它就没有进入这个行业的必要。通用电气的多元化是有取舍的多元化，多元化的目的是保证企业有一个配置合理的业务单位组合，多元化却能保持对主业的专注，规模庞大却身手灵活，从而能保证整个企业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实现盈利的稳定和持续增长，而且可以成功避免任何一个行业周期性波动所带来的冲击。

通用电气一般会选择进入什么样的行业呢？图3.4给出了一个行业分布示意图。其中，纵轴衡量产品技术的时钟速度，用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著名学者Charles Fine提出的“时钟速度”（Clockspeed）这一概念。这个变量取值越大，表明这个行业中产品革新率越高，即产品迭代的速度越快。图3.4的横轴用的是行业经济的变动率，我们用行业平均每股盈利的方差来衡量。这个变量取值越大，表明该行业的整体盈利波动性越大，位于该行业的企业的盈利状况容易大起大落。(www.daowen.com)

图3.4 通用电气的区域

注：∗采用麻省理工学院Charles Fine的时钟速度来衡量。

∗∗用行业平均每股收益的方差来衡量。

来源：Measuring Clockspeed，（Charles Fine）；作者整理。

按照图3.4，一个孜孜追求基业长青、盈利持续增长的企业，显然应该避免进入东南区域，因为这些行业盈利极不稳定，容易导致企业整体投资回报大起大落；出于同样的原因，企业也应该避免进入东北区域，除了盈利不稳定之外，进入这里的行业还得面临产品迭代速度过快的挑战，更不易维持盈利的稳定增长；西北区域里的行业虽然整体盈利相对稳定，但过快的产品迭代速度使得企业长期维持竞争力和高水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变得极具挑战；剩下的就是西南区域，这就是著名的通用电气区域（GE Zone）。事实上，通用电器一直在避免投资经营那些位于在通用电气区域之外的业务。经营系统创新或者产品创新以及盈利的大幅波动都会扰乱管理层并影响收益的稳定增长。通用电气通过积极的收购和剥离，以将其投资经营的组合保持在目标区域内（西南区域）。

通用电气历史上最伟大的CEO杰克·韦尔奇对于通用电气的行业投资选择有偏执狂式的坚持。他在1981年出任通用电气的CEO时，通用电气也一度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企业过去大肆扩张，不断进入新的行业，摊子越铺越大，正面临“多元化”折价（Diversification Discount）这一困境和分崩离析甚至被收购的命运。杰克·韦尔奇果断重塑公司愿景，他把调整业务单位组合和提升企业价值创造作为战略上的侧重。他对下属这么说：“对于我们选择进入的每一个行业，我们都必须成为第一或是第二；我们必须革命性地塑造我们的企业，让它重新具备一个小企业所特有的速度和灵敏性。”他把这种思路贯穿到管理层薪酬考核、公司内部资源配置和企业文化建设等方面。

对于他果断剥离掉的业务，他不曾流露出任何感情色彩，展现他铁血的一面。他对当时的高科技行业半导体有过如下叙述：“我从不喜欢半导体……这是一个资本密集的周期性行业，它的产品生命周期非常短，并且它对于大多数投资者的回报已经落到了历史性的最低点。”

在剥离掉Utah International之后，对于这个通用电器在1976年花费22亿美金收购的矿业企业，杰克·韦尔奇评论说：“我觉得Utah International业务上的周期性使得我们持续盈利的目标无法实现。我不喜欢能源和原材料方面的生意，它让我感觉事情经常超出我们控制的范围……”杰克·韦尔奇还说：“我们是在舞会中跳得最快的庞然大物。但是要想成为一名最快的舞者，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通用电气基业长青背后是通过对企业战略的坚守，沿用灵活的资本市场运作来保证企业能够长时间地保持高投资资本收益率。通用电气身上体现的是对伟大的追求，绝非只是简单的对规模的追求。

当然，通用电气最近的际遇让人唏嘘。但是唏嘘之余，通用电气命运的变迁也给企业经营者带来了若干启示。首先，保持基业长青非常之难；其次，如果战略、资本市场运作、企业内部管理等不能够为企业带来高水平的投资资本收益率，那么再伟大的企业也会面临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