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讨论的主题是民营银行发展与未来。我一直在思考，设立民营银行目的何在？到底要干什么？我觉得从现实角度分析，至少有这么几个目的是很难实现的：第一，民营企业家通过投资于金融机构实现暴利，或者通过关联交易可以控制更多的资金使用，为产业发展服务。这是不现实的，因为现在银行业竞争十分激烈，股本收益率算是不错的，在20%左右，但这不能算暴利，想通过杠杆撬动，通过关联交易多使用资金，是现在的监管规则不允许的。

第二，有一种说法：发展民营银行可以打破国有银行垄断。这也不现实。因为国有金融机构总体处于垄断地位，现在只批准搞五家民营银行，即便再搞十家二十家，在十至二十年之内，打破五大国有商业性银行的垄断地位并不现实。更何况，从国际经验看，像美国和日本这样的发达金融体系，它们前五大银行的市场占有率都超过60%，而中国不到50%。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金融垄断似乎早就打破了。实际上，不合理之处不在于前五大金融机构所占比例，而在于直接融资跟间接融资比例不合理。问题是，我国直接融资发展太慢，仍以银行间接融资为主。通过发展民营银行打破金融垄断，显然找错了对象。

第三，发展中小民营银行可以根本改变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这也是不现实的。为什么呢？因为企业融资在它的生命周期不同阶段里，风险收益特点不一样，很多小微企业资金使用的风险很高，经营风险大，公司治理差，信息透明度低，经营管理水平也不高。这时候，就需要发展直接融资，让那些愿意承担风险的投资者，如VC、PE基金等来承担风险，而不是靠商业银行信贷资金。银行信贷资金配置需要遵循风险收益匹配的原则，高风险必然要求高的风险溢价，无风险收益加风险溢价等于资金价格，这是客观规律。再加上小微金融机构本身运营成本高，不具规模经济，因此必然要提高对小微企业的贷款利息。

那么，设立民营银行目的到底何在呢？笔者觉得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优化产权结构。现在国有控股银行占主导地位，国有股比例偏高，国有股有其先天性缺陷，委托代理关系中存在权责不分的问题，行政干预、大股东一股独大等现象较为突出。通过引入民间资本优化产权结构，其实是一个混合所有制的概念。现在很多金融机构股权已经非常多元化、分散化了，似乎再谈混合所有制已无现实意义。以北京银行为例，股权多元化、员工持股早就有了，外资是大股东，国有股权占比不到13%，与第二大股东外资的比例不相上下。但是，行政干预仍然比较明显，北京市国资委、市委组织部直接任免干部，并不能让优秀专业人才配置到合理岗位上去。要让相关部门放弃干预是很难的。这里并不是产权改革的问题。有人说，降低国有股比例，到底要降到什么程度？我看全世界都找不到答案。其实，股权过度集中，会产生一股独大的现象，侵害小股东利益；过度分散，又会导致内部人控制，这中间怎么样平衡？再说，金融机构的公司治理结构和工商企业是有所不同的，因为金融机构提供的其实并非普通商品，在一定意义上是准公共产品，而且有自然垄断的属性。因此，金融机构要合理布局，适度竞争，而不能过度竞争。

第二，优化治理结构。民营资本对投资收益更在意一些，因此它们在股东会、董事会里头发挥的作用可能更积极一些，而国有资本出资人代表对投资回报的关注程度可能不及私人资本出资人的关注程度高。因此，引入民营资本进来“搀搀沙子”，目的就是让国有资本“搭便车”，从而整体提升金融机构的公司治理效率。

第三，增加产品供给，重塑银行业的市场竞争格局。现在很多金融产品供给严重不足，还有很多地方，比如三农领域、银行网点和业务并没有辐射到，通过设立民营银行可以弥补这些不足。

第四，通过民营资本介入，促进金融创新。由于激励机制和约束机制都不到位，很多国有金融机构创新动力不足，金融机构高管人员不愿意承担风险。民营资本进入以后，可以提高金融服务质量和效率。

笔者觉得，以上四个方面应该成为努力方向，但是根本目的是要促进中国银行业转型升级，从而促进整个金融体系转型升级和结构优化。要实现这一目的，就必须“多管齐下”，从以下几个方面寻求突破。仅靠多发起设立几个民营银行的外延扩张思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首先，大力发展直接融资，降低间接融资比重。中国企业负债率很高，是有特殊原因的，就是银行业占的比重过高，融资结构决定金融资产结构。还有广义货币M2跟GDP的比重过高，很多人对此有非议，我觉得他们陷入了误区，因为GDP是流量，广义货币是存量，两者之间怎么能比呢？资产负债比例应是两个存量之间的比例。美国金融资产结构与中国有很大不同，人家证券市场发达，证券资产规模巨大，投资证券资产实际是替代了银行存款。虽然美国前五大银行在整个银行体系中的比重很高，但是美国银行资产在整个金融体系中的比重并不高。所以，我们要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特别是发展债券市场。人民币计价债券市场做大规模有助于人民币国际化。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建立以后，需要大量发债融资，在哪里发？也得依托债券市场。通过发展直接融资，降低间接融资比重，最终实现直接融资、间接融资的“双轮驱动”和“自行定位”。(www.daowen.com)

第二，发展互联网金融。互联网金融横空出世，大大压缩了金融服务的物理空间，减少了中间环节，降低了成本，也推动了普惠金融发展。互联网机构将某些零售业务经过改造、技术创新，变成批发业务和标准化产品，实现规模经济效应。目前，互联网金融逐渐告别野蛮生长时代，监管机构应规范和引领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

第三，促进金融创新。对于银行来说，目前迫切需要在资产负债表两边同时做文章。在资产这一边，发展资产证券化，如ABS、MBS等。对那些未来现金流稳定、收益可预期的长期资产，通过证券化手段将其从银行资产负债表中剥离出去，不仅可以转移风险，将间接融资变成直接融资，而且这些资产的期限结构也变化、调整了，长期资产就变成了流动性很强的资产。但是，有人因噎废食，觉得美国出现金融危机，因此资产证券化在中国不能再搞了。这是错误的。因为我们还没开始搞，人家搞到一定份上出了问题，我们要做的就是总结经验和教训，不能重复人家的错误。在负债这一边，银行主动性负债今年有了突破，就是CD（银行大量可转让存单）现在可以向工商企业和居民发行，其实是把短期资金来源调整成为长期资金来源。我国有近50万亿元的储蓄存款，通过发行标准化债务工具，把其中一部分债务期限拉长，比如发行10年期CD，主动创造负债，将会为商业银行提供可靠的长期资金来源。银行体系资产负债结构调整是必然趋势，民营银行应在这方面作出大胆探索。

第四，发展政策性金融体系。政策性金融活动于政府和市场之间，市场有缺陷，政府功能发挥不到位，这个时候政策性金融机构要挺身而出。我认为，国家开发银行定位于商业银行是不合适的，因为中国并不缺乏商业银行，再多一家也无意义，只是量的扩张而已。但是，中国缺乏能够体现国家意志、战略意图的政策性金融机构，否则，金融体系将是不完整的，在国际市场上也显得被动。在政策性金融机构里头，除了银行，还应该有政策性融资担保机构，比如，中小企业信用保证基金由政府引导，政府出一部分钱，银行出一部分钱，贷款者、企业也出一部分钱，是“三合一”。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金融机构？银行经营有明显的顺周期特性，在经济下行之时，大家各扫门前雪，都收紧信贷，因此便陷入集体谬误。所有金融机构都是正确选择，加在一起错了。这个时候，怎么样进行逆周期调控呢？宏观审慎政策和微观审慎监管怎么样结合呢？我觉得，就是建立政策性担保机构，给中小企业提供融资担保，在经济下行时，放它一马，让它渡过难关，过了这个槛，企业就能够活下来，金融机构也受益。当然，政策性金融也不能过度发展，否则将会挤压商业性金融市场空间，阻碍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

第五，建立存款保险制度。现在主要是大银行缺乏动力，反正会“大而不倒”，没有必要嘛！因此需要顶层设计，下定决心推动。

第六，货币资金价格的市场化，即利率市场化和汇率自由化。当然，资金价格不同于一般商品价格，不能完全由供求关系决定，而是由中央银行基准利率引导，然后通过顺畅的传导机制，构造一个光滑的债券收益率曲线，从短端利率最终影响到中端、长端利率，从而影响消费和投资成本，熨平经济周期波动，实现宏观调控目标。现在大家都希望降低商业银行贷款利率，增加存款利率，这会挤压银行利润空间。近年来，信托理财产品蓬勃发展，就是因为存款利率不能反映社会平均利润率。但是，贷款利率放开以后，不仅没有降低利率，反而抬高了利率。这是由于金融机构跟企业之间谈判地位不对等，信息不对称，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是弱势群体造成的。与此同时，放开存款利率，必然导致存款搬家、恶性竞争，也会对金融体系造成危害。所以，利率市场化、汇率自由化要把握好度，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中央银行利率调控体系，价格信号正确传导非常重要。

第七，深化国有企业混合所有制改革。现在国企的最大问题是对利率信号不敏感，对资金使用不在乎成本，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私营企业和居民对利率敏感性强一些。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可以规范国企行为，从而建立一个正常的银企关系。

第八，规范政府行为。地方政府按照《预算法》要求，规范自身行为。要建立双层金融监管体系，借鉴美国经验，就是允许地方政府批准设立区域性小微金融机构，服务于地方经济发展。另外，政府对金融机构的行政干预行为也要规范，要理顺政府和市场的关系。

总之，设立民营银行的最终目的，就是促进中国银行业转型升级，整体提升金融业国际竞争力和服务实体经济的质量。

（徐洪才在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内部讨论会上发言，201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