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我觉得我们必须正本清源，想清楚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过河，用什么方法过河，过河后去到哪里。我们通过将近30年国内国际资本市场的实践，已经从理论和实践上搞清楚了今天的市场经济、资本的本质和资本市场的本质以及金融的本质。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制度。中国是一个由共产党领导的以公有制为主导的社会主义国家，西方发达国家主要是以多党通过民主选举执政、以私有制为主导的资本主义国家。问题的核心在于财产的属性，而不在于财产的形态。我们过去的理论误区是把资本等同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不能有资本，这是一个严重错误的观点。资本本身实际上只是一个财产形态的概念，和意识形态无关。社会主义公有制实际上完全可以理解为社会主义国家的资本以公有制为主导，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也允许存在私有资本。

马克思当年写作《资本论》的时候，人类文明刚刚处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向第二次工业革命过渡阶段，资本的社会化程度不高，资本在产业中的作用举足轻重；资本的形态非常单一，也就是以货币资金和证券化的资本为主导，财富分化非常明显，拥有资本和没有资本的群体处在两个极端，国家与社会还没有更多的约束制度来平衡财富的占有、分配和继承。今天由于劳动者的劳动素质在提高，科学技术在发展，货币和金钱已经不是组成资本的唯一手段，技术、专利、社会资源、品牌、商业模式、创意、人才等知识产权都是创业和发展不可或缺的资本形态，而且尤其在新经济时代，主导资本的经常不是钱和投资本身，阿里巴巴的马云并不是最大的资本拥有者，但是阿里巴巴没有马云和团队，投资和资本就什么也不是。我们不能把马克思主义的伟大理论和思想当成今天的教条，我想他老人家如果活在当下，也会根据今天的经济社会状态修改他的理论。

所以，我们今天完全可以明确地说，资本是市场经济的灵魂和核心，资本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既然社会主义可以搞市场经济，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为什么不可以把资本作为灵魂和核心呢？只要我们没有放弃资本的公有制主导，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发展社会主义资本和资本市场呢？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把资本和资本市场作为中国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呢？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创立社会主义资本金融学呢？

新时代，我们也必须有创新的理论体系。

在经济体制改革40年的历史中，中国在借鉴发达国家的基础上创建了金融学体系，但是在整个中国金融学理论体系中，都是以货币银行学或者货币信用学为核心的，包括金融市场学、金融工程学、金融经济学、货币银行学、国际金融学、投资学、公司金融学，等等，所有这些金融学里面，就是没有和资本相关的金融学。原因是什么呢？很简单，我们过去认为资本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是和社会主义在本质上对立的东西，也是社会主义理论研究的禁区。之后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指出：股份制是现代企业的资本组织形式。同时，十五大还指出：要“以资本为纽带，通过市场形成具有较强竞争力的跨地区、跨行业、跨所有制和跨国经营的大企业集团。采取改组、联合、兼并、租赁、承包经营和股份合作制、出售等形式，加快放开搞活国有小型企业的步伐”。这是党的历史上第一次在党代会报告上提到非资本主义概念的资本，也第一次提出通过资本运营的手段解决国有小型企业问题。但是由于邓小平定义在姓资、姓社这个问题上不争论，所以关乎资本以及社会主义和资本的学术理论问题就一直成为没有定义的理论空白。

新时代开始了，已经到了可以澄清资本和资本主义以及与社会主义关系的时候。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在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的领导下，以理论自信、制度自信的大无畏姿态，敢于挑战禁区，创建中国的社会主义资本金融学。有了这样的代表主流意识和核心价值观的理论学术体系，我们才能清楚资本的本质和历史沿革、资本在科学与社会进步过程中的演变、资本与资本主义的关系、资本与社会主义的关系、创建资本市场的意义、作用和方法。我们才能创建科学、健康的资本市场，也才能有效地通过资本市场科学地配置社会财富和生产资料，推动产业发展和技术进步，才能使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有强大的经济支撑和经济保障。

中国的社会主义资本金融学是以社会主义资本公有制为主导、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基础的资本市场理论和方法。

资本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不是谁的发明，是现代工业革命和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资本的形成和被定义是市场经济，也可以理解为资本主义对人类社会的伟大贡献，也应该是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农耕社会时期，以家庭为生产单位，自耕自种自收。即使有了土地集约和兼并，也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社会生产，土地资本并没有形成工业时代资本的特殊功能。所以资本是工业时代的产物，是技术进步的产物。工业革命开始后，工厂规模扩大，不仅需要更多工人，更由于投资规模加大，一个工厂主的资本不足以满足工厂扩张的需要，于是就出现工厂主以外的人把钱投资给工厂主的现象，工业资本由单一资本集合为多元化资本，渐渐形成资本拥有者和非资本拥有者，于是有了财富分化，诞生了资本主义。代表资本利益的人手上拥有了更多的权力，于是这些有产者可以通过掌握的财富组建强大的政党，控制和影响国家的权力，发展成为资本主义国家。

资本的内涵、构成资本的要素、种类在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早期的资本的性质、种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资本的私有制作为一种被宪法定义的制度，被称为资本主义，资本在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资本的作用下，资本主义利用了资本可以集聚、可以交易、可以和资产分割、可以把资本的所有者和经营者分离这样一些特性，推动了工业革命的发展以及社会经济的繁荣，也完成了资本主义国家成为发达国家的历史进程。

资本是以货币、人力资源、专利技术、土地使用权、有形资产、知识产权等作为资产，出资依法登记设立的公司权益，是中国金融资本市场的重要工具和价值载体。

中国是坚持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国家，同时也依法保护私有资本。公有制主导的企业可以实行公有资本和私有资本混合拥有的混合所有制。

不管公有资本还是私有资本，都可以在法律框架下自由地流通、买卖、交易和赠与；资本可以增加、减少、合并、抵押、清算、继承并衍生为关联的有价证券和资产；可以根据资本的意愿和条件，创建多种公开及非公开资本发行、流通、转让和交易市场。

资本具有投资、融资的属性，既可以实体化，通过公司与产业结合产生产业资本，也可以虚拟化，与金融结合产生金融资本。

由资本组成的公司，其资本受到《公司法》的保护，并根据《公司法》依法经营。公司除了从事具体业务经营之外，需要懂得公司的资本经营，懂得股东和资本的关系，懂得资本的增加减少以及资本的合并分立。公司有独资公司、合资公司和有限责任公司以及股份有限公司，还有上市的公众公司与非上市的私人公司、国有资本公司等。

资本金融学的核心是关于资本市场的学问。资本市场是资本在法律框架和市场规则体系下创建的资本发行、上市、交易的市场，是一个真正以资本运营为核心的市场。由于公司是资本的运营载体，资本、公司、产品、产业之间有非常复杂的关系，产业决定产品，产品和产品决定公司，公司业绩决定资本的价值，资本的价值又决定投资者的回报和公司的能力，产品和产品之间、产品和公司之间、公司和公司之间、公司和产业之间、产业和产业之间、产业和资本之间都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联系就构成复杂的产业链和价值链的关系，这些关系又和投资银行、律师事务所、审计评估机构、创业投资基金、私募股权基金、产业重组和并购基金、证券投资基金、公司债券、银行贷款、衍生金融产品、市场交易规则、金融监管机构、公司法、证券法、资本市场交易规则等，构成体系庞大、资本巨大、对整个国家金融和经济都构成巨大影响的生态体系。一个积极、健康发展、发行交易、投资活跃的资本市场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同样，一次股灾，也可以对一国甚至世界经济都带来巨大的伤害。

所以，中国必须在总结资本市场创建将近30年历程的基础上，重新审视中国金融的内涵，创建中国现代经济体系的时候，必须把创建现代金融体系作为重要内容，把创建中国社会主义资本金融学作为建设中国多层次资本市场的理论基础和法制基础，使中国资本市场在中国经济发展过程中发挥直接融资的积极作用，使所有和资本市场相关的机构与从业人员有机会受到资本金融学的系统学习和教育，也建议教育部把资本金融学作为中国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必修课和研究生专业研究方向。

另外，我认为国家需要根据中国财富结构的变化来改革金融市场体系，创建多层次金融市场服务系统，在做好为公有资产和财富提供金融服务的同时，学习借鉴发达国家金融市场经验，发展以民间、私有财富拥有者为对象的金融服务市场，包括资产管理公司、私人银行、家族财富管理这些针对高净值人群、超高净值人群的金融服务。(www.daowen.com)

新时代，新金融，我们不仅需要创新的实践，还需要创新的理论。

最近，国家打算通过试点逐渐开发不动产证券化市场。这个市场最核心的产品和市场体系是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如果这个市场在中国推出并发展到一定规模，将对中国金融业的发展具有非常深远的意义。之所以这样理解，就在于中国的特殊国情：人口众多。

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最早诞生于美国，1964年，美国通过立法确立了不动产信托投资基金创建的法律框架。这个法律框架的基本内容是把具有商业经营价值的可出售、出租的不动产证券化为信托投资基金，实际上就是把不动产这样一个有形资产资本化、虚拟化。使不动产这样一个大型的大宗商品通过证券化细分为更加容易交易的资产。然后，通过信托基金的创立，把这些资本化的不动产拆细之后，可以通过公开发行，按照一定份额出售给合格投资者，同时，投资者持有的基金份额可以在交易规则允许下公开交易。这项金融创新产品和市场的推出，不仅会优化不动产金融结构、促进不动产成为“动产”扩大了金融市场，而且会盘活不动产市场，降低不动产的投资交易门槛。美国的房地产投信托基金总市值已超过万亿美元。

对于中国来说，中国人天生具有不动产投资的传统和情结，改革开放40年，中国最大的财富增长就是城市化带来的房地产市场。首先，需要解决十多亿人口的居住问题，住房商品化成为中国经济增长最大的推动力。其次，房地产本身具有的金融属性使房地产投资既有投资增值的属性，又有使用属性，即使在政府不断限购的情况下，老百姓也要千方百计地购置房地产。再次，由于中国实行土地公有制，各级政府通过土地有限使用权的出让，可以获得巨大的财政收入，而土地开发过程中又引入银行发放开发性金融贷款；房地产开发商通过开发贷款的杠杆作用不断扩张，市场孕育出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房地产开发产业，年销售额突破5000亿元人民币，而房地产消费者又通过按揭贷款购房，个人消费者和银行之间又形成杠杆关系。消费者通过不断买房提高个人资产负债率，拉动房地产开发商提高资产负债率，也推动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增加资产负债率。击鼓传花一样的恶性循环已经给中国金融带来可能发生系统金融风险的危机。整个负债体系里主导的就是货币金融，资本金融在巨大的存量里所占的比重很低。同时，由于这些不动产体量大，流动性不高，租售价格比越来越不合理，结构性通货膨胀已经十分严重，成为货币超发的主要根源。

如果适时推出中国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最大的原理就是把严重不合理的由货币金融结构绝对主导的房地产金融结构改革为货币金融和资本金融合理配置的金融结构，尤其对于今天的房地产和金融市场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早在2001年，我在德隆和唐万新一起设计友联这个金融混业平台的时候，就已经关注到美国市场这个特殊的金融产品，但是由于中国相关法律法规不健全，推出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的时机尚不成熟。2005年，德隆倒下之后，当时的银监会拟推出中国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出台征求意见稿。我们认为这是中国房地产的福音，也是中国金融投资领域的福音，就很快和一些有共识的朋友一起创办了上海瑞思资本国际有限公司，希望成为中国最早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管理人。后来我在博鳌地产论坛上第一次发表了关于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的演讲，引起强烈反响。当时的《21世纪经济导报》总编当场提出希望我在该报上发表专栏文章，共同推动中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的创立。之后我的系列专栏文章在业内引起很大反响，甚至有人称我为“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之父”。可是非常遗憾，银监会的征求意见稿最后不了了之。

之后香港特区政府推出一项法律，允许香港以外的不动产被香港基金持有，实际上是想推动中国优质不动产在香港发行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在香港上市。那个时候反应最积极的是万达的王健林，他的万达广场模式还没有形成气候，开发商业地产最需要的是长期资本。我和王健林交流后，他非常意外地发现中国还有对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这么熟悉的人，那时他正想将万达商业地产借助香港的创新，寻求在香港发行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甚至提出如果上市成功，让我帮万达在全国并购商业不动产。可是，中国外经贸委很快针对香港政策，出台了海外资本不允许直接持有中国不动产的规定，万达地产海外发行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之路就此中断了。

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不科学的尴尬思路。政策制定者的意见还是提出希望通过一定时间的试点再正式推出。其实创建中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的所有条件早已齐备。我们有巨大的房地产存量市场，相信在最近十年中国房地产市场的投资额、建设面积、开发总量、市场份额都是当之无愧的全球第一；我们还有巨大的金融资产总量和投资群体，以及已经建成体系完善的多层次资本市场，在这样的市场背景下，必须从立法的角度来创建中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的相关法律，同时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修改房地产租赁经营税收规定和避免信托基金双重征税的规定，同时明确中国市场的监管主体，进行市场发行、交易系统的顶层设计。中国已经进入新时代了，已经具备了系统设计交易市场和交易规则的能力，如果没有系统法律框架的搭建，没有市场规则和税收规则的配套，怎么可能进行试点？即使勉强进行试点，还有什么积极意义呢？

中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在这个时机出台正当其时。

第一，符合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房住不炒”的方针。

每二，可以化解房地产金融带来的潜在巨大金融风险。

第三，可以通过货币金融的间接融资完成向资本金融的直接融资转换。

第四，可以解决沉淀在房地产市场被固化的资金，加快行业的流动速度，有利于提高整个中国的金融流动性，降低货币投放量，防范系统金融风险。

第五，可以将老百姓已经形成的巨大不动产投资盘活，激活市场投资能力。

第六，给更多小额投资能力的投资者创造房地产市场投资机会，增加人民的资产性收益。

通过了解房地产金融产品REITs的历史和在中国的应用状况，我们发现，中国金融领域走过的这40年极其不容易，对于已经开始的新时代，我们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对中国金融体系从理论的角度、市场的角度、法律的角度、开放的国家化角度、监管的角度、科技的角度展开一系列顶层设计，回答我们是谁、要到哪去、去干什么这些本源问题。否则，中国金融还会继续乱象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