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时代，《诗经》与《楚辞》双峰并峙，是中国诗史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两座巍然屹立的坐标。我国古代，往往诗、骚并称。“楚辞”最基本的含义，是指战国时代我国南方楚地出现的一种新诗体。同时也指屈原以及后来其他作家用这种诗体写就的诗篇。“骚”即《离骚》，常用以泛指以屈原的创作为主要代表的楚辞。其在两千多年来的文学史和文化史上，产生了长远而深刻的影响》。^[8]

《汉书·艺文志》载：“屈原的作品，有赋二十五篇。”保存在汉朝刘向编的《楚辞》总集里。这部总集到后汉时，王逸又作了补充，成为当今传世的《楚辞》。屈赋篇首为《离骚》《九歌》（十一篇）《天问》《九章》（九篇）《远游》《卜居》《渔父》。除此之外，还收了楚国作家宋玉、唐勒、景差，西汉的贾谊、淮南小山、东方朔、庄忌、王褒、刘向和东汉王逸的作品。^[9]

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的古典词赋在不同历史阶段被后人谱成不同版本的歌曲传唱，旋律的发展从简单到归整，这一时期也是中国古代宫廷雅乐发展的黄金阶段。它记录了周代的礼乐文明，使雅乐歌曲得以发展。如下面屈原的这两首歌曲《湘君》《山鬼》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1.见【谱例】5

湘　君

2.【诗意】

第一段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湘君啊你犹豫不走。因谁停留在水中的沙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为你打扮好美丽的容颜，我在急流中驾起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下令沅湘风平浪静，还让江水缓缓而流。）

望夫君兮未来，欢参差兮谁思？（盼望你来你却没来，吹起排箫为谁思情悠悠？）

第二段

驾飞龙兮此征，遭吾道兮洞庭。（驾起龙船向北远行，转道去了优美的洞庭。）

薛蒸柏兮蕙绸，苏横兮兰旌。（用薜荔作帘蕙草作帐，用香荪为桨木兰为旌。）

望漆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眺望涔阳遥远的水边，大江也挡不住飞扬的心灵。）

扬灵兮未极，女禅娱兮为佘太息。（扬的心灵无处安止，多情的侍女为我发出叹声。）

横流涕兮汤缓，隐思君兮悱恻。（眼泪纵横滚滚而下，想起你啊悱恻伤神。）

桂棹兮兰枻，研冰兮积雪。（玉桂制长桨木兰作短楫，划开水波似凿冰堆雪。）

采薛篇兮水中，搴英蓉兮木末。（想在水中把薜荔摘取，想在树梢把荷花采撷。）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两心不相同空劳媒人，相爱不深感情便容易断绝。）

石躺兮浅浅，飞龙兮翩翩。（清水在石滩上湍急地流淌，龙船掠过水面轻盈迅捷。）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佘以不闲。（不忠诚的交往使怨恨深长，不守信却对我说没空赴约。）

第三段

朝骋骛兮江皋，夕强节兮北诸。（早晨在江边匆匆赶路，傍晚把车停靠在北岸。）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鸟儿栖息在屋檐之上，水儿回旋在华堂之前。）

捐余玦兮江中，遗佘佩兮遭浦。（把我的玉环抛向江中，把我的佩饰留在澧水畔。）

采芳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在流芳的沙洲采来杜若，想把它送给陪侍的女伴。）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流失的时光不能再得，暂且放慢脚步逍遥盘桓。）

3.【注释】

①该篇选自《楚辞·九歌》，与下列《湘夫人》为同一篇祭歌的上下篇（用林河说，见《九歌与沅湘民俗》），是祭湘水之神的乐歌。湘君、湘夫人被想象为一对配偶神，这两篇祭歌即是通过表现他们的恋爱生活以娱神。歌曲由男巫、女巫分别扮演湘君、湘夫人，全篇当为二神对唱。虽为神歌，歌词却极富人情味，对环境的描写也极其优美细腻。

②“君不行”二句：您犹豫着到现在还没来相会，会是谁把您留在了洲中？夷犹，即“犹豫”。蹇（jiǎn），发语词。洲，水中陆地。按，自此以下八句是湘夫人所唱，她盼望湘君到来，由等待而生出隐忧。

③要眇（miào）：美好貌。宜修：修饰打扮得恰到好处。

④沛：迅疾貌。桂舟：桂木造的船。此是湘夫人等湘君未来，自乘舟去迎候。

⑤参差：排箫，以竹管编排而成，其状参差不齐，故称。谁思：谁来想念我

⑥“驾飞龙”二句：驾着飞龙舟向北行驶，我正在洞庭巡回。邅 （zhān），转，绕道。道，取道，行进。按，自此以下十二句为湘君所唱，此时他正忙于公务，未及赴约。

⑦“ 薜荔（bìlì）”句：薜荔作舟的壁挂，兰草作舟的饰物。薜荔：藤本植物，味香。柏（bó）：通“迫”，逼近，附着。蕙：兰草的一种，又名佩兰。绸：缠缚。

⑧“荪桡（sūnnáo）”二句：香荪饰船桨，兰花饰旌旗。荪：香草名。桡：短桨。

⑨ 涔（cén）阳：江岸名，今湖南澧（lǐ）县涔阳浦。极浦：遥远的水边。

⑩横：横渡。扬灵：显灵。

“女婵嫒（chányuán）”：仿佛听到湘夫人情思牵萦地在为我叹息。婵嫒：牵肠挂肚。太息：即叹息。

潺湲（chányuán）：水流貌，此指流泪。

“隐思君”句：她在那里想我想得好凄苦。隐：痛。陫（fěi悱）侧，同“悱恻”，形容内心悲苦凄切。

“桂棹（zhào）”二句：大意是说，为了快些赶到她身边，我长桨短桨都用上，冲击得水珠如冰崩，浪花如堆雪。棹：长桨。枻（yì）：短桨。斫（zhuó） ：斫开，此是形容舟行破浪。

“采薜荔”二句：就像在水中采那缘木而生的薜荔，到树梢采摘水生的芙蓉，我想他也是白想。搴（qiān）：手取。按，自此以下八句是湘夫人所唱，她不了解湘君正在赶路，仍在继续着自己的怨歌。

“石濑（lài） ”二句：意思是水流很急，龙舟飞快，他本不难来到我身边。石濑：石上急流。浅（jiān）浅：水急流貌。翩翩：疾飞貌。

交：彼此的感情。怨长：长相怨恨。

期：约会。信：讲信用。不闲：没有空闲。

“鼌 （zhāo）骋骛”句：自此以下四句是湘君所唱。鼌：同“朝”，早上。骋骛（wù）：直驰狂奔。皋（gāo）：水旁高地，岸边。

弭（m）节：停止鞭马使车缓行。弭：止。节：马鞭。此处谓止息。渚（zhū）：水中小岛。í

“鸟次”二句：意思是只见鸟止宿在房上，水环绕在屋的四周，却未见到湘夫人的身影。次：止宿。周：围绕。

“捐余玦（jué）”句：把佩玉扔到江中。自此以下是湘夫人所唱，表达她在仍未等到湘君时的幽怨、决绝之情。捐：舍弃。玦：玉佩名。

芳洲：香草丛生之洲。杜若：香草名。醴浦：即澧水，在今湖南省，流入洞庭湖。

遗（wèi）：赠送给。下女：下界凡女。

4.【作者介绍】

屈原（公元前340-前278年），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约公元前340年出生于楚国丹阳（今湖北秭归），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者。“楚辞”的出现，标志着中国诗歌进入了一个由集体歌唱到个人独创的新时代。受楚怀王信任，兼管内政外交大事。对内提倡“美政”，主张对内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对外力主联齐抗秦。因遭权贵排挤，被先后流放至汉北和沅江地域。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今湖北江陵），他悲愤交加，怀石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国。（传说这一天人们吃粽子纪念屈原）

《楚辞》是屈原开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与《诗经》并称“风骚”，对后世诗歌发展产生了厚重深远影响。

《湘君》选自《屈原·九歌》第四首，是古代楚人的祭歌，湘君是湘水之神，湘夫人是帝尧之女，居于洞庭之山。相传，帝尧二女娥皇与女英为舜二妃，舜巡视南方，二妃未同往，二妃赶到洞庭湖边与之相会，但舜已崩于苍梧，闻此消息，二妃南望痛苦，投湘水而亡，成为湘水之神。这首诗以湘夫人的口气表达了对湘君的思慕与追求，为我们展示了一个敢于大胆追求的女性的内心世界。(www.daowen.com)

5.【演唱分析】

这首楚辞描写的是湘夫人因思念丈夫湘君，却又久候不见湘君依约相会，从而产生的凄怨神伤的感情。全篇字句，由湘君的配偶湘夫人独唱。这首古曲是傅雪漪古曲中旋律最长，演唱难度最大的一首。生僻的字词很多，理解起来也比较困难。《湘君》《湘夫人》是屈原在《九歌》中的姊妹篇。屈原在这两首诗中，以丰富的想象塑造了湘水之神的形象，表现了神的儿女之情，艺术风格清新凄婉、幽渺情深，历来被认为是《九歌》里写得最美的诗章，也是我国诗歌园地中罕见的并蒂奇葩，加上音乐采用琴曲风格的旋律为其谱曲，更是给听众一种奇趣无穷的享受，使人久久不能忘怀。

全曲可分为四段。第一段，描述了思君望君君不来。属于4/4，节奏平稳，音乐以凝重、缓慢的情绪来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第二段，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段是描绘湘夫人等了许久未见夫君的踪影，便自己驾船在苍茫的江面上徘徊的凄凄情境，这段音乐也更加开阔鲜明，演唱时气息要连贯悠长，速度也更加平稳；第三段，心怨君兮君不知。本段再现了湘夫人失望埋怨的情绪，所以这段在音乐表现环节上的旋律变化，多采用切分，小附点节奏，用音乐的强弱感来表达人物内心埋怨，气愤之情；第四段，望断天涯等郎归。这段主要在旋律上与内容呼应，采用从高到低，音阶持续下行的手法，将人物由生气到后悔的复杂心情描画出来。

下面请看屈原的另外一首词体歌曲《九歌·山鬼》。

1.见【谱例】6

山　鬼

2.【诗意】

若有人兮山之阿（e），被薜荔兮带女萝。

（仿佛有人经过深山谷坳，身披薜荔啊腰束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含情流盼啊嫣然一笑，温柔可爱啊形貌姣好。）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驾着赤豹啊紧跟文狸，辛夷为车啊桂花饰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披着石兰啊结着杜衡，折枝鲜花啊聊寄相思。）

余处幽篁（huáng）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竹林深处啊暗无天日，道路险峻啊独自来迟。）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孤身一人啊伫立山巅，云海茫茫啊浮游卷舒。）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山色幽暗啊白昼如夜，东风狂舞啊神灵降雨。）

留灵修兮澹（dàn）忘归，岁既晏（yàn）兮孰华予！

（我痴情等你啊忘却归去，红颜凋谢啊怎能永葆花季？）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我在山间采撷益寿的灵芝，岩石磊磊啊葛藤四处缠绕。）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抱怨公子啊怅然忘却归去，你思念我啊却没空到来。）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山中人儿就像杜若般芳洁，口饮石泉啊头顶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

（心念公子啊暗自沉吟，你想我啊是真是假，雷声滚滚啊细雨蒙蒙。）

猨（yuán）啾啾（jiū）兮又夜鸣。

（猿鸣啾啾啊夜色沉沉。）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风声飒飒啊落木萧萧，思慕公子啊独自悲伤。）

3.【题解】

《山鬼》是楚屈原词赋《九歌》中的另外一个作品。山鬼即所说的山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仍称山鬼。本篇是祭祀山鬼的祭歌，叙述的是一位多情的女山鬼，在山中采灵芝及约会她的恋人。文辞优美，情景瑰丽，形象奇特，感情真挚，历来为人们所喜爱，千年传诵不绝。

4.【演唱分析】

歌曲《山鬼》作曲家白诚仁先生于1999年创作，吴碧霞演唱。从词、曲调到演唱是精巧绝伦的“三结合”：一是屈原富有浪漫色彩的华丽辞藻，二是湖南的民歌、花鼓戏的地方色彩和京剧、大鼓书的腔调；三是西方歌剧艺术的精彩唱法。多元文化元素的融合，相得益彰。既通俗，又高雅，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山鬼》在音乐形象的塑造上，深深抓住了屈原诗本体内涵，准确深刻。采用了中国五声音阶基础上的羽小调歌曲，而在歌曲高潮处做了变声。根据《山鬼》原诗的结构，整个歌曲分成了5段，层次分明地演化和推进。

歌曲前奏的4句由上属音、主音、下属音、主音确立其调性，由梆子、鼓和琵琶创造了一种神秘的莽荒的气氛。

歌曲第一段“若有人”开腔是湖南民歌调，接着采用说唱音乐北京大鼓韵调描绘了一个眼睛水灵清澈、面带甜美笑容、人见人爱的“山鬼”。并且描绘了山鬼出行的佩戴和舆乘的奇特和瑰丽，令人浮想联翩，也激发了画家们的浪漫灵感，纷纷试图付诸笔墨。其目的是为后面的高潮的到来做准备。结句“遗所思”三字反复咏叹，表达了山鬼采摘鲜花准备送给情人时的心情。

第二段音乐旋律模拟鼓声如雷由远而近滚滚而来，山鬼唱出了她的内心委屈、凄苦之情。

第三段采用民歌风的唱法，是山鬼对于往日生活的美好回忆，显得轻灵、活泼、天真烂漫。

第四段和第五段旋律烘托了山鬼复杂的心情。接着是滚滚而来排山倒海的雷声，把歌曲推向高潮的华彩乐章。并采用了西洋歌剧的花腔女高音的唱法，使这首曲子达到完美极致。

【注释】

[1]《穀梁传·杨士勋疏》云：“冀州者，天下之中州，自唐（尧）虞（舜）及夏（禹）殷皆都焉，则冀州是天子之常居。冀州包含今山西省全境，尧都平阳（临汾），舜都蒲坂（永济），禹都安邑（夏县）都在山西境内。”

[2]彭亚娜，王俊，杨建编著.音乐艺术欣赏教程［M］.长沙：中南工业大学出版社，2002年1月，第1、3页.

[3]王秀梅译注.诗经（下）：雅颂［M］.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9月，第1-4页.

[4]刘毓庆，李蹊译注.诗经（上）国风［M］.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3月，第8页.

[5]姜亮夫等.先秦诗鉴赏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月，第178-179页.

[6]王秀梅译注.诗经（上）：国风［M］.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9月，第178-180页.

[7]王秀梅译注.诗经（下）：雅颂［M］.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9月，第323-325页.

[8]王承略，李笑岩译注.楚辞［M］.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4年2月，第4页.

[9]吴家荣选编.中国传统文化精粹·楚辞［M］.珠海：珠海出版社，2002年8月，第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