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后妃诗赋

在汉代的后妃公主的艺术世界里，首先应提及是唐山夫人。唐山夫人系高祖夫人，生平事迹不详，其代表作品是《安世房中歌》亦称《房中祠乐》，为汉乐府现存最早的乐章。

房中乐即郊庙祭祀歌，内容为纯儒家思想，尤侧重于孝道。其词共十七章(一说十六章)开宗明义，第一章就揭其要旨“大孝备矣，休德昭清”，其后有写到“大矣孝熙”、“皇帝孝德”、“孝道随世”、不一而足，其诗曰：

大海荡荡水所归，
高贤愉愉民所怀。
大山崔，百卉殖。
民何贵?贵有德。
……
呜呼孝哉，案抚戎国。
蛮夷竭欢，象来致福，
兼临是爱，终无兵革。
……

这两章乐辞表现了汉初皇帝家主持大典时那种四海归一的宏大气势。第六章颂万民归附的王朝盛德。诗开头，以众水之流归起兴，颂君主之恭谦和悦，故万民归附。接着又以泰山之高大、草木茂盛，来歌颂君王德，为百姓尊仰。于是“水归大海，民附有德”成为千百年来为政者的铭训。

第十三章写汉王朝天下一统的局面。诗首句即以一“孝”领起，说明汉建国之初即以“孝”治天下，蛮荒四夷进表称臣，从此永息干戈，庶民安居乐业，天下安定统一。

唐山夫人事迹难为人详考，但从言辞典雅的诗中可以推知她是一个知书达理、见识非凡的人。汉初重黄老，而夫人亦儒学制歌于秦汉之际，十分难能可贵。其后，武帝尊崇儒术，自夫人开其端也。故能成为撰文主持祭者的开山鼻祖。所以钟惺《名媛诗归》评道：

女人诗足带妖媚，唐山典奥古严，专降服文章中一些韵士。郊庙大文出自阁使人惭服。

钟惺此评颇为中肯，为后世文人认同。

汉初嫔妃的作品除《安世房中歌》十七章外，还有戚夫人的《舂歌》。高祖死后，吕后即将戚夫人囚禁于永巷，剃发，束颈令穿囚衣，终日舂米，于是她怀着怨愤之情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舂歌》亦称《永巷歌》这首诗语言浅易，内涵深远。全诗通过沉痛的倾诉，表现作者对命运的抗议，对生活的绝望，对儿子的深深思念和厚望，诗中直陈悲抑，和泪控诉，令人动容。再联想作者被砍掉手、足、挖出眼珠，熏她的耳朵，并使其聋哑，令居厕中，作“人彘”，可见吕后生性残忍，令人发指。(www.daowen.com)

汉代宫人的艺术世界中，王昭君的《怨旷思惟歌》是颇有特色的作品。王昭君，名嫱(《汉书》写“墙”)，生于今湖北兴山县香溪河畔(汉南郡秭归)。汉元帝时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呼韩邪单于入长安求婚，她自请嫁匈奴。汉元帝见昭君乃绝代佳人，心颇惊悔，难以食言，于是昭君入匈奴，被称宁胡阏氏。昭君因恨帝始不见遇，心思不乐，乃作《怨旷思惟歌》道：

秋水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爰止，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
既得升云，获幸惟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
志念抑沉，不得颉颃。
虽得食，心有徊徨。
我独伊何，改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里悠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这是一首表现旅思乡愁的优美诗篇。作者在艺术表现上，先从写景入手，感时触事，抒发幽怀别恨。你看秋风吹，茂密的树叶枯萎陨落，这同家乡的景色何其相似。这时昭君想起自己身世，昔日如一小鸟，落在桑树间，羽毛渐丰，颜色鲜艳，平步青云，选入后宫，不料命运多舛，难见皇帝一面，令人绝望。万般无奈，只好寻求他方，被弃于遥远的异乡，度日如年，身体摧伤，内心痛苦一言难尽。佳人扪心自问，为什么美丽起舞的燕子，却不能飞翔在可爱的故乡，而却远飞西羌，我今日嫁异国他乡，孤立无援，漂泊绝境。与父母远隔千山万水，终日苦闷，诉向何方?内心的痛苦，有谁理解。诗人委身异域，抒写一腔怀念故国凄苦无靠的心情，流露出无望的悲哀和难得归宿的凄楚，字字真挚，凄恻动人。

昭君死后葬于匈奴，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世称青冢。昭君不仅是汉朝的绝代佳人，而且在中国古代史上有她的名字，她的事迹，她的传说，几乎家喻户晓，尽人皆知。昭君出塞的故事被编写戏曲，写进诗赋中，多不胜计。敦煌有“王昭君变文”。今日美人故里有昭君纪念馆、昭君书院、梳妆台等遗址和景点。

在汉代后妃的诗歌中，班婕妤值得一提。班婕妤，为汉雁门郡(今山西北部)班况之女，即史学家班固之祖姑母，出身名门，品德贤淑，美而能文，初为成帝宠爱，选入后宫，拜婕妤，即汉代宫中女官，位视上卿，秩比列侯。班婕妤知礼守法，举止端方。成帝曾欲同她乘车游后庭。她辞谢道：“看古时图画，圣君身旁都是名臣，只有三代亡国之君方爱美女。倘若我与陛下同车，是否与他们相近?”成帝十分赞许班婕妤之言。然而好景不长，成帝后宠赵飞燕姊妹，冠于后宫，婕妤自知将被冷遇，遂请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成帝死后，充奉园陵以终。她曾作赋《纨扇诗》，因其内容为咏扇，也称《团扇诗》，又称《怨歌行》，后人以“婕妤怨”为乐府楚调取曲名。《怨歌行》：

新列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是一首以象征的手法来自喻述怀的宫怨诗。全诗五言十句，句句咏扇，开头四句写纨扇质地精美高洁来比喻女子冰清玉洁的品质和端庄秀丽的容颜。也暗示自己被新选入宫闱伴侍君王。接着写“出入君怀袖”两句，是用团扇在炎炎夏日能摇风生凉为人所喜爱，比喻自己得宠犹如夏日中的美扇，令主人爱不释手，常伴左右。而最后四句写秋凉一至，主人将它弃之不顾。其中“常恐”一语，道出作者的无限隐忧，映射那是美女的命运如同团扇一样，只是君王手中玩物，一旦色衰失宠，必遭抛弃，就像被弃置于箧笥中的扇子(后成“秋扇见捐”的典故)，将在宫禁中寂寞地了却一生。

全诗咏扇，讽意委婉，十分新颖又比喻妥帖，凄楚动人。钟嵘《诗品》评道：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胡应麟《诗薮·内编》亦云：班姬《团扇》，文君《白头》，徐淑《宝钗》，甑后《塘上》，汉、魏妇人，遂与文士并驱，六代至唐蔑矣。

可见，此诗对后世咏物诗、宫怨诗都具有很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