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帝王诗赋

汉高祖刘邦以一亭长小吏，起兵反秦，在翻天覆地的政治风云中，推翻暴秦，又击败政敌项羽，登上皇帝宝座，奠定了汉王朝基业。他戎马一生，没有真正享受过安定太平的生活。如此经历，就能为后人留下一些境界非凡的名篇佳句。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十月，在会甑(今安徽宿县西南)汉高祖打败淮南王黥布后回师途中，路过故里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衣锦还乡，大摆酒宴，款待家乡父老，席间他举杯畅饮，欢歌狂舞，作《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首诗的大意是：大地起狂飙，天上云彩飞扬，凯旋回到故乡。何处求得猛将啊为我守四方。纵观全诗，汉高祖既为胜利而心怀喜悦之情，踌躇满志，溢于言表;但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太子仁弱，自然心怀隐忧之意。《大风歌》是触景生情，吟咏成篇，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全然是真情的自然倾诉，气魄奇伟。所以为后世评论家称道，隋人王通在《文中子·周公篇》中云：“《大风》，安不忘危，其霸心犹存。”南宋理学大师朱熹在《楚辞后语》中评道：“千载以来，人主之词，亦未有若是壮丽而奇伟者也。呜呼，雄哉!”明代诗人、收藏家胡应麟在名著《诗薮》中评道：“《大风》千秋气概之祖。……虽词语寂寥，而意向靡尽。”

刘连腾　书

王通、朱熹、胡应麟等人的评论是公正的。汉高祖死后，在沛为之立庙，常令一百二十名儿童演奏《大风歌》以资纪念。

汉高祖从故里返回长安不久，疾病缠身，他欲废太子刘盈，另立宠妃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不料近臣反对，吕后阻挠，戚夫人伤悲之极，深感近祸危身，汉高祖惆怅不已，无可奈何。为了排遣戚夫人的苦闷，他令戚夫人起舞，自己唱《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翼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思。

这是一首安慰宠妃的诗歌。大意是：鸿鹄羽毛丰满，就可以展翅飞翔，一飞达千里，飞跃四海，谁也无可奈何。意思是让戚夫人寄厚望于赵王如意。

《鸿鹄歌》与《大风歌》相比，虽出一人之口，却少了奇伟博大的气势，后人称道者不多。

在汉代帝王诗歌中，汉武帝是地位显赫卓有成就的一员。汉武帝刘彻(前140—前87)即位后凭借雄厚国力，逐匈奴、通西域，定南越，开西南。与此同时，独尊儒术，倡导辞赋，加强乐府建设，无论辟疆拓土，还是文治武功，他无疑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皇帝。

那时，黄河屡次决堤，成为大水患。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2)五月，黄河又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泛滥成灾，遍及十六郡，汉武帝亲临工地，祭祀水神，沉白马壁于河，仪式十分隆重。他还下令群臣和近侍从官自将军以下，一律参加堵塞决口的劳动。经过这次治理，黄河在这之后80年没有发生大的水灾。在这次治理中，汉武帝写了两首《瓠子歌》：

一

瓠子决兮将奈何?
浩浩旰旰兮闾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
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
鱼沸郁兮柏冬日。
正道弛兮离常流，
蛟龙聘兮方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
不封禅兮安知外?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
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啮桑浮兮淮泗满，
久不返兮水维缓。

二

河汤汤兮激潺湲
北渡纡兮浚流难。
搴长茭兮沉美玉，
河伯许兮薪不属!

薪不属兮卫人罪，
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
颓林竹兮石菑，
宣房塞兮万福来!(www.daowen.com)

这两首诗，着力描述水灾的严重，塞何的过程以及所遇到的困难，气势宏伟，被后世誉为“恤民之咏，忧民之思”成为汉代帝王诗歌中的杰作。

汉武帝的代表作当推《秋风辞》。元鼎四年(前113)，汉武帝巡幸汾阳，祭祀后土，途中与群臣饮宴，遂作《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这是一篇反映作者感叹英雄迟暮而又无可奈何的内在感情。你看，秋风一起，天地为之变色。鸿雁南飞，草木枯黄，树叶凋落。而兰花、菊花却能傲然屹立，深怀贤臣啊不能忘。我与群臣横渡汾河时，乘风破浪，箫鼓助兴，歌声悦耳，一切置之度外。但物盛而衰，乐极生悲，无可奈何，少壮几时啊如逝水，冉冉老至徒奈何。全诗语言华美，音韵流转，感情缠绵，表现出对青春年华和忠臣贤士(佳人)的眷恋与赞美。明代诗人王世贞《艺苑卮言》中对《秋风辞》评价道：

《大风》三言，气笼宇宙，张千古帝王赤帜，高帝哉!汉武帝故是词人，《秋风》一章，几于《九歌》矣。

王世贞是明代著名诗人，曾推行古文运动，提倡“文必西汉，诗必盛唐”，诗文与李攀龙齐名，领袖文坛十二余年。他把《秋风辞》与《九歌》相比，可见它是一篇传世的佳作。

汉武帝的力作还有《悼李夫人歌》。汉武帝一生最宠爱的是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思念不已，方士少翁，鼓吹神仙说，声言能使活人与死者灵魂相见，汉武帝闻讯把他召入宫内，布置帏帐，令他作法，召李夫人灵魂让武帝在帏帐中望见，在帏帐中，隐隐约约好像看见李夫人，武帝激动不已，遂作了一首仅有15字的《悼李夫人歌》：

是耶，非耶?
立而望之。
偏何姗姗其来迟!

意思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我立在这儿眼巴巴地想见你。而你偏偏步子从容来得太慢。诗中所表达的就是武帝夜见李夫人“灵魂”，自觉似幻若真，欲近又不能那一刻的急切心情。唐代诗人鲍溶曾写《李夫人》诗说：

神未来及梦相见，
帝比初亡心更悲。
爱之欲其生又死，
东流万代无回永。

《悼李夫人歌》也受到后人的好评。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武帝时文术之盛》中说：《秋风辞》、《悼李夫人歌》等，亦入文家堂奥。

在中国文学史上，汉武帝写了浓墨重彩的一页，这不仅是他有《瓠子歌》、《秋风辞》等诗传世，而且发明七言古诗中的柏梁体。相传元封三年(前108)，汉武帝置酒未央宫柏梁台，下诏道：“二千石有能为七言诗者乃得上座。”令群臣互相和诗，每人一句，各述其职，句末押韵。于是汉武帝先念道：“日月星辰和四时”梁王接着凑一句：“骖驾驷马从梁来”。大司马跟着和道：“郡国士马羽林材”。丞相石庆脱口而出：“总领天下诚难治”。大将军卫青：“和抚四夷不易哉”。御史大夫倪宽：“刀笔之吏臣执之。”太常周建云：“撞钟伐鼓声中诗”。宗正刘安国又云：“宗室广大日益滋”……这些联句诗气息古朴，为后世文人模仿。君臣举杯互敬，吟诗相和，极尽朝会之欢。这在当时文坛是一桩盛事，后人把这种七言联句唱和诗的形式视为固定规格，称为“柏梁体”。

与汉武帝同时代的同姓诸侯王中，刘安是杰出的一员。刘安(前179—前122)，是汉武帝的叔父，袭父爵为淮南王，博学善文，好鼓琴，曾招宾客方术之士达数千人，著《淮南鸿烈》，世称《淮南子》。汉武帝十分敬重淮南王，后阴谋叛乱，事泄，自杀。

淮南王刘安除《淮南王》外，在诗歌中《八公操》颇有影响。这里所谓八公是他的门客，即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被、雷被、晋昌等人，后世附会以八公为神仙。操，为琴曲名。其诗云：

煌煌上天，照下土兮。
知我好道，公来下兮。
公将与余，生毛羽兮。
超腾青云，蹈梁甫兮。
观见瑶光，过此斗兮。
弛乘风云，使玉女兮。
含精吐气，嚼芝草兮。
悠悠将将，天相保兮。

这是一首好道者的狂想曲。全诗以想象为基础，展开想象的翅膀，尽情地在幻想世界中翱翔。想象成仙，想象飞升青云之上，从梁父山上飞过，在天空中飞翔遨游，想象让玉女听从支使，想象在修炼中吐故纳新，长生不老，而又悠闲自在的与天齐寿。全诗想象丰富、奇异，给人以如身临其境，如见其景的感觉，体现了一种浪漫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