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的去道德化倾向

卢：从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来看，包括从有些人对亚当·斯密的片面理解来看，市场经济在开拓发展的过程中往往表现出一种去道德化的倾向。在发展市场经济的过程中，有一批经济学家在有意无意地宣传这样的思想：为了发展经济，为了让市场很好地发挥作用，我们要尽可能降低道德的作用，或者尽可能排除道德的作用。我们要使得经济活动、贸易活动这样一些活动成为非道德的活动。也就是说，它们与道德上的善恶对错是没有关系的。比如创造的财富越来越多了，就看你怎么使用和运用财富。你使用财富的方式如果是道德的，你就可以做很多善事。你使用财富的方式如果是不道德的，那你做的就是坏事。但财富本身是无所谓善恶对错的，创造财富的纯粹经济活动也无所谓善恶对错。这种思想倾向在当代中国的某些科学主义思想比较浓厚的学人那儿表现得很明显。他们认为科学技术也应该去道德化，科学技术是中立于道德的，是与道德没有关系的。科学家即使是出于追求名利的自私自利之心，他努力去纠正以前科学家的错误，然后提出新的科学观点，这样在私利驱动之下努力创新就能做出科学贡献。所以，科技创新也是不需要道德的。不知道您怎么看这种观点。

杜：你前面提到，在市场经济非常蓬勃的氛围下，孔颜乐处，周敦颐所代表的人生境界，乃至大卫·梭罗式的独立人格，都不容易培养。另外，你讲的去道德化，不仅涉及市场经济，也涉及科学理性和科学研究。按照一般的理解，所谓去道德化就是道德中立，价值中立。就科学研究而言，英文有两个词，一个是uninterested，就是不感兴趣；另一个是disinterested，现在通常翻译为“不偏不倚”，意思就是不因为我个人主观的意愿而研究的课题。道德一定牵涉主体性，牵涉主观意愿，会使得研究的课题和研究的对象出现偏差。另外，你刚才讲到，到底什么样的动力在驱使科学家进行科学研究？他为了自利、自私、名誉，这些都可能。但是他真正做出来的成绩是有客观标准的，所以你不必考虑他的动机。

很有名的例子是一个英国剑桥的青年科学家鲍林与他人竞争而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沃森写了一本书叫《双螺旋》，那本书里就坦白陈述他利用各种不同的卑鄙方式来对付鲍林，竞争得非常激烈。最后，他和剑桥的两个科学家（莫里斯·威尔金斯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合作成功了，他因此拿到了诺贝尔奖。所以，从道德上看，在背后推动争得诺贝尔奖的动机可能极其卑鄙，但是诺贝尔奖对于激励科学创新的贡献很大。(www.daowen.com)

资本主义的发展或许也是如此。然而问题是现在市场化的威力太大，使科学理性的说服力遭到质疑，认为它们可能造成很多严重的社会后果，因此科学研究，特别是生物科学，都受到干扰。比如干细胞的研究，美国参议院、众议院都通过了，布什又把它否决了；否决之后又有三分之二的人反否决。因为布什受到基督教右派意识形态的影响，对生命的界定很严格，认为只要是受精卵就是生命，和一个成年人的生命是同样的。所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科学研究已受到非科学的牵制。又比如基础科学的研究现在受到非常严厉的冲击，有被边缘化的危险，政府要求什么研究都有实际用处，例如，对治疗艾滋病或其他疾病有用。我妹妹做的是分子生物学，是很基础性的研究，研究染色体的问题。我上次提到的量子论也是非常基本的研究。所以，布坎南认为，在资本主义的发展中，不仅要突出自由，还要突出责任，突出善心。一方面，在实际现象的描述中，在资本的形成和发展运作中，可能要保持道德中立或价值中立，科学理性也同样；但当它发展起来以后，科学家要不要对它造成的社会后果负责任？比如核武器，以前的核爆炸，乃至现在的生物工程，对人类到底是福还是祸？据以前的德国总理施罗德说，现在美国一国武器的杀伤力是二战时所有国家武器杀伤力总和的一千倍，地球可以被毁灭好几次。生物工程也造成了很多令人忧虑的结果。所以从结果上看，这些研究对人类存活有重大影响。那么科学家有没有责任？另外，科学发展到今天的“大科学”，需要巨额资金，有时做一个课题倾全国之力提供资金都不够，不要说一个学校或一个研究单位。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学研究若要进行，就需要社会很多方面的参与。这种社会的参与是不是一个公共讨论的议题？作为公共讨论的问题，能不能做到道德中立或价值中立呢？以前人们的信念是科学追求真理，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第一要则就是：面对研究对象必须去除主观性。

另外，资本的形成有资本主义内在发展的机制，在这里温情主义和道德理念用不上。现在有一些变化，像迈克尔·桑德尔^[1]就介入了生物工程的研究。美国有一个总统委员会，参加者代表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声音，这个委员会的意见常常可以影响国家的政策。他参加了这个委员会，最近还出了一本书，专门讨论这类问题。所以，关于生物工程的进一步发展，他作为社群主义伦理的前沿学者也必须发表意见。我想，生物伦理已成为伦理学中的显学。台湾学者李瑞全做的工作就在这个方面。我认识的人类学家Charlotte Eckels（傅高义的夫人），以前专门研究中国的老年人问题，现在也专门研究生物伦理的问题，包括医学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