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韩国科幻电影

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韩国电影经历了奇迹般的崛起过程，影响力迅速超过香港电影和日本电影，迈上世界舞台。而在爆发出惊人活力的韩国电影中，也有科幻片的身影。

九十年代韩国最出色的科幻片要属《二〇〇九年迷失的记忆》。这部电影是“乌托时”与时间旅行题材的结合。故事从虚构的二〇〇八年开始。届时朝鲜半岛终于统一，形成强大国家。朝鲜民族主义势力要求收回中国东北“高句丽”的疆域。中、日、韩三国从平息民族情绪角度出发组织联合考查团，在哈尔滨附近挖掘“高句丽”遗址。日本学者井上找到了远古流传下来的“灵鼓塔”。它由一块名叫“月石”的石刀启动，可以单方向打开时空之门。

《二〇〇九年迷失的记忆》海报

影片从安重根未能刺杀伊藤博文开始。井上回到一九〇九年的刺杀现场哈尔滨车站，击毙安重根，遂成为伊藤博文的幕僚。由于他清楚日后一百年的历史进程，遂成为伊藤博文的高参。在他的影响下，东亚历史朝着另外的道路发展下去。日本联合美国打赢了二战，原子弹投到了柏林。日本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韩国和中国东北三省被日本占领，成为“联合日本帝国”的一部分，一九八八年奥运会在大阪举行，二〇〇二年世界杯足球赛由日本独家举办……

二〇〇九年，首尔成为了日本第三大城市。主人公板本是韩籍日本人，日本调查局的情报人员，他需要侦查一个名为“朝鲜自由（不令鲜人）”的地下反抗组织。“朝鲜自由”对“井上美术博物馆”对发动袭击，试图盗取可以进行时间旅行的“月灵”。板本调查后发现月石的秘密，并且被“不令鲜人”吸收为成员。他返回一九〇九年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的现场，击毙井上，最后，朝鲜半岛又在二〇〇八年实现了统一。历史博物馆里，一张独立运动英雄的旧照片上出现了板本的影子。这意味着他留在了过去的时代里。

表现这样一个“重大历史题材”，编导没有走模式化的方法，直接表现日本统治者怎样奴役朝鲜人，而是紧紧抓住科幻艺术的基本规律——用写实手法表现幻想题材。影片大部分情节发生在现代化的首尔，画面高度纪实，主要是通过文化差异来体现“日本占领”这一虚构事实：首尔街头的丰臣秀吉塑像（十七世纪曾率日军入侵朝鲜）、满街日文招牌、神道教的仪式、虚构的JBF（日本情报总局）。板本开始时爱吃寿司，最后爱吃朝鲜泡菜。

其中有一处情节最能体现导演功力：一方面是日本人庆祝节日的焰火，一方面是JBF进攻“不令鲜人”秘密基地的战火。两者不断穿插，造成强烈反差。影片还以板本和日本同事之前的亲密关系为主线。使情节保持足够的张力。

可以说，《二〇〇九年迷失的记忆》是亚洲电影界最成熟的科幻片之一。而且，这部扬韩抑日的影片里也包含着日本电影人的心血，殊为不易。

二〇〇二年上映的《自然城市》则展示了韩国电影人制作大场面、高科技科幻片的能力。在核战后的废墟上，有一个名叫“自然城市”的大都市。机器人在里面从事各种服务。一个政府特别组织负责除掉违犯规程的机器人。一个先天残疾的电脑科学家利用先进技术，进入“类人机器人”体内，成为反叛机器人的首领。

《自然城市》海报

电影故事类似《银翼杀手》。而“自然城市”那种浩大的建筑群、满天的飞车，显然也有《银翼杀手》的影子。不过该片的制作晚于后者将近二十年，已经把原来的黑夜改成了白天，显示了电影技术的进步。

韩港合拍的科幻片《天士梦》是耗资四千万美金的科幻大制作，也是黎明进军韩国影坛的处男作。女主角由韩国女星朴银慧饰演，她在戏中与黎明发展出一段浪漫凄美的跨时空苦恋。该片当时创造了韩国电影史上电脑特技镜头之最。

一四四八年，朝鲜世宗大王秘密命令部下研制“神机箭”，也就是类似于火箭炮的连发武器。这一题材引发了韩国电影人的灵感，拍摄了《神机箭》。此片一出，中国影迷大呼此乃“意淫片”，并考证出“神机箭”是中国人在明朝发明并赠送朝鲜的。

《神机箭》海报

不过笔者不准备讨论真实的历史，而是想提一个问题，即使真实历史是这样的，为什么中国电影人就没有被激发出灵感？即使不拍“神机箭”，为什么中国古代科技史上的其他创举也没有被搬上银幕呢？与“帝王将相”相比，古代科技发明提高了人类的生产力，养育了各民族人民直到今天，它才是更值得被歌颂的历史。可惜的是，在中国文化界、电影界，历史就是“帝王将相史”，最多加上戏剧、服装等文化生活史，科技史从来不在其中。(www.daowen.com)

其实，描写人类科技史的科幻作品已经有了很多。《神机箭》只是其中的代表。虽然这部电影里充满了宫廷阴谋和武打等传统情节，但对“神机箭”研制过程本身的描写仍然占影片相当部分，这使它没有沦为一部抢夺秘籍的传统武侠电影。

影片一开始就用“神机箭”的制作图纸当成片头背景，把我们带入一个手工业技术时代的气氛中。在影片里，我们能看到原始的游标卡尺，能看到工匠研磨火药的全过程。当然，最后那段神机箭的使用过程过于“科幻”，威力之大近乎地对地导弹。不过对于一部传奇色彩的电影来说，这么拍也无妨，毕竟谁也不会真把它当历史片看。

中国曾经是古代科技大国。这类素材在中国历史上数不胜数，但除了郑和所拥有的航海技术因为和政治背景有关，被影视人反复拍摄外，我们几乎看不到反映古代科技创造的影视剧。其实，中国科幻作家早就尝试过了这类作品。早在八十年代，童恩正就写过《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之死》，改编自《列子·汤问》中有关偃师的故事。直到今天，也陆续有人进行这种尝试。

中日韩三国都有很长的古代历史，三国电影人都擅长历史片。这并不是问题，问题是科技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甚至是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部分。马克思都曾说过，蒸汽机胜过十个国王。但为什么科技史就鲜见于中国影视作品呢？这恐怕仍然要从影视人的知识结构中寻找答案了。他们即使看到科技史料，也不激动，不会产生灵感和创作冲动。

《汉江怪物》剧照

二〇〇六年上映的科幻片《汉江怪物》不仅创造韩国电影投资纪录，而且创造了韩国票房纪录，并且发行到亚洲范围内。影片不仅特技出色，而且电影画面语言也十分出色。

演员调度是导演的基本功。然而调度一群演员围绕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对戏，却不是哪个导演都擅长的。在韩国《汉江怪物》中，导演奉俊昊展示了他在这个领域的能力。从导演功夫来讲，片中尤为精彩的是汉江怪物出水前后的一段戏：一群人在江边围观，他们看不清那是什么，还往江里抛食物引逗它。然后怪物出水，人们纷纷逃跑，连滚带爬。同时，怪物并非只朝着一个方向运动，而是追过去又返回来。这段长长的情节里面还有一个几十秒的长镜头。

从头到尾，群众演员都要面对虚空做动作。在拍这段戏时，怪物的形体、位置、跑动方向都只存在于导演的脑子里。如何调动一大群人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并且完成表演，体现了导演深厚的基本功。

不仅这些大制作，小成本的韩国影片《曾是超人的男子》也是一部感人肺腑的成功电影。它和《星战迷友》一样没有幻想情节，然而却是在反映科幻文化本身的影响。这部电影的主人公是科幻电影《超人》的粉丝，不过他用来体现自己狂热的不是追星、买纪念品，或者参加粉丝集会，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去实践超人的理想。

在这部电影里，李刚霖少年时期曾经和父亲看过美国科幻片《超人》。后来在光州暴动中，父亲出门与政府军对抗，临走前希望孩子将来和超人一样帮助别人。结果父亲遇难，李刚霖则头部中弹，奇迹般活下来。成年以后的李刚霖精神不正常，认为自己就是超人。然而他在这个信念的支配下，做了一系列正常人不愿意做的好事。

《曾是超人的男子》剧照

如果观众事先没看过《超人》，可能都无法看懂这部电影。影片一开始便是小超人乘坐的晶体飞船进入地球大气层的场面。片中所设置的人物关系完全模仿《超人》——超人和一名女记者。李刚霖口口声声所讲的“秃头恶人”是《超人》原作里的反派莱克斯·路德。当然，“他”只存在于李刚霖的幻想中。李刚霖着迷于阻止气候变暖，因为他“在北极的老家”已经融化了，只有看过《超人》的观众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影片中不时穿插着超人般的特技，如李刚霖在空中飞行，他和怪物在街头搏斗，但这些都是李刚霖的幻觉。到后面则是宋秀晶的幻觉，因为在她的眼中，李刚霖的形象已经升华为真正的超人。这些特技不停地给观众以期待，希望他真是被陷害的超人。然而直到最后，李刚霖也只是一位有着超人精神的凡人。

某种意义上讲，这部电影的主题甚至超越了《超人》本身。这位“曾是超人的男人”并没有“神力”，只是靠强大的信念激发出超人般的勇气，再三再四地建下功绩，直到自我牺牲。这部电影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科幻文化的正面作用，它在现代社会里激发着青少年积极向上。从这个意义上讲，主流科幻片比阴暗晦涩的主流文艺片更有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