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计算机科学家的金钱观

金钱、上帝及被遗忘的旧科技

即使你认为人类发明上帝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事，你也得承认另一个古老发明对我们影响至深，那就是金钱。

金钱可能在我们发明助记器用来记载无法直接清点的财产（如乱跑的山羊）时就已经诞生了。一颗石头一只羊，这样，牧羊人在牧羊结束后便可知道是否所有山羊都已归圈。换句话说，这些石头已经具备信息储存的功能。^[1]

苏美尔和其他地方的古人用标记记录贸易和债务。记录债务要比数山羊复杂得多。要把实体和目的统一用数字表达，人们需要使用标记辅助记忆。

以前，用雕刻或绘画记载事物费时费力，而且这种方法无法记载数量较大的信息。当时，信息储存只限于几个特殊的题材，如法律、国王的故事及神话。然而，债务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局面。

古老的金钱也是一种信息记载，代表过去的事情。对许多金融家来说，“金钱”这个概念在当时还未出现，只有记账。

记账让人联想到过去，这种金钱概念是具体的，也很容易懂。相对于具体可数的山羊来说，联想抽象事物要复杂得多，如那些预测金融衍生品走向的数据。^[2]

今天，只有在孕育着无限可能的世界，那些面向未来的金钱概念才有意义。在古代，当金钱和数字还未分离时，没人会料想到世界会取得今天这样的进步，这种进步无法阻挡。

古代的宇宙论通常是循环的，否则世界将发生大碰撞而走向毁灭。如果我们已经知晓未来，那么信息系统只需考虑过去和现在。

随着科技媒介的变化，金钱也在发生改变。或许你喜欢随身携带金钱，但它有一样好处你可能不是很欣赏——你无须知道它来自哪里。

金钱使我们忘记过去。与古老的黏土标记不同，大规模生产的金钱，首先是硬币，后来是纸币，它的个体概念已经被遗忘。如果我们想弄清楚每一美元的历史，世界将因战争而四分五裂，分裂程度将超过今日世界，因为人们的排他性远胜过贪婪。金钱让死对头合作；当金钱易手时，我们至少会暂时忘记往日的冲突，克服报复心理。

金钱让我们忘记过去，但“上帝”不会。上帝^[3]知道你是如何挣得金钱，并根据他的记忆载有一笔“道德”账。如果上帝没有记载，因果报应会记载，圣诞老人也会。

关于上帝的一些观念可追溯到金钱诞生的时代。硬币注定会被遗忘，这是我们对因果记忆的认识，它跟上帝的某些方面有相似之处。作为一种道德权力，上帝几乎站在了金钱的对立面。

金钱是史上第一种计算工具。计算发展到今天，金钱的本质必将再次发生转变。数字技术进步与懒惰思想结合后，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纪元，在这个纪元中，金钱并未忘记所有该忘记的东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在今天的网络世界，有些计算机储存的金钱要比储存在其他计算机上的金钱记载得更多。这会引发问题，比如腐败。

骗子必须有超强的记忆力。做假账意味着必须记得真账，这远比记载真账麻烦得多。账目问题一般出在细节上，如果没有大量的计算资源对这些细节进行记载和分类，有毒资产瘟疫将肆虐市场，巨型金字塔计划将落空，金融服务领域的迅猛增长也会化作泡影。恶名昭彰的现代骗子不仅需要计算机，他们也会受到计算机的启发。

直到最近，人们才发现，呆滞资产出现的原因是计算机，是它变得足够便宜，才被用作隐藏呆滞资产。大萧条的有毒金融混合物变得尤为复杂，要揭开它们的本来面目无异于破解一种高深的密码。它们是大计算的纯粹产物。

当不同金钱记载的信息出现差异时，即使在合法的商场，也不能完全杜绝骗子。古人云：“如果你想赌博赢钱，请开一家赌场。”最新的说法是：“如果你想通过网络挣钱，请买一个高端服务器。”如果你有最快的计算机，并可以浏览任何人的信息，你便可以直接搜索金钱，直接挣钱。

金钱曾忘记的一切，高端服务器都可储存，当这个服务器置于人类社会的中心时，它在某些方面便具备了上帝的属性。

金钱的信息特征是什么

经济学的根基尚浅，很多时候都不能确切地证实某些理论的虚伪性，也不能在基本原理上达成一致。是的，本书的大部分内容在谈论创造财富，然而“财富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破解。

我并非宣称自己是个经济学家。作为一个计算机科学家，我考虑的是信息系统的进化问题，作为经济学的参考，它或许有一定的价值。任何信息技术，从最古老的钱币到最新的云计算，都考虑到了它的基本功能和扮演的社会角色，这是它的设计基础。金钱也是信息系统的一种。因此，关于金钱，我们不得不问，它的信息特征是什么？它记住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当专业经济学受到挑战时，人们对财富创造的普遍看法便会滑向偏执。我们很难将大规模的财富创造与“增长”区分开，然而，有时，在“偏左”人士看来，增长是一种肿瘤，最终会吞噬环境和人类，而偏右人士则可能患上通货过敏症，特别是财富大量增长、紧缩政策大行其道时更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是，反对者也持有类似的观点。

用信息科学的术语来说，财富创造就是把抽象信息与潜在的具体利益相协调，没有协调便不能充分享受我们所能享受的一切。(www.daowen.com)

长期以来，许多新发明的金钱实际上是一种行为目的的记忆，是一种规划中的未来，而不是用来衡量的现实。金钱的现代概念解决了自由与计划的平衡问题。如果我们不对彼此做出承诺，生活将充满背叛。

因此，我们做出承诺，但可以选择做何种承诺及如何信守诺言，于是我们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银行之所以敢贷款，是因为相信你会偿还，但它同时也会限定你的偿还方式。银行使用不同的试探方法评估你的贷款额度。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妥协现象，既实现了自由，又坚守了计划！

这是现代及未来金钱概念赠予我们的又一关键礼物。通过承诺抽象化（如偿还贷款），我们极大地从对他人的负担中解脱出来。正如金钱让我们忘却过去、避免无数战争一样，承诺已成为一种使未来抽象化的工具，让我们能以承诺所需的最低限度接受彼此。

当你在饱受诟病的部分准备金制度下按揭贷款买房时，这种情况就会出现。如果你不打算买房，也许购房的一部分钱不存在，用体系评论者的话来说就是，这部分钱是“无中生有”^[4]，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做出了将来要挣钱还贷的承诺。

普通人也可以做出承诺，创造新财富。你制订计划，做出承诺，从而约束未来。财富随之诞生，因为你通过承诺创造了价值，而价值的代表就是新财富。

这就是为什么当人们按揭贷款违约时，银行会破产。银行出售的资产一部分是以借款者的未来意图做抵押的。当借款者违约时，这些资产便不复存在。

一个经济体就像宇宙一样。和宇宙一样，一个发展中的市场有自身特殊的规律和现象。一个健康的市场离不开发展，但发展并非要以牺牲环境或其他珍贵的事物为代价。当普通人的美好愿望被认可而不是被遗忘时，我们才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发展。随着人们更加懂得维护共同利益，随着经济的发展，市场上出现一般通货现象，只要不太严重，都是合理的。^[5]然而，这类观点似乎太过普通，它常常被人们忽视。

如果我们对财富来源失去信任，那么我们也终将质疑人类所取得的进步。如果价值出现错位，市场将充满混乱、冲突和投机行为。经济体发展一旦停滞或萎缩，最终遭受痛苦的还是人类自己，人们会因此变得短视。

在一个发展的市场，人们不停地创造新财富、新价值。并非所有的新财富都来自发明或发现新能源这样的全新活动^[6]，有些新财富的出现只是因为普通人信守承诺。

人们的金钱观未能与金钱的用途与时俱进。这也是金本位为何在美国大众政治中如此受欢迎的原因^[7]，我们也不难理解它为何能在自由主义者中大行其道。世界上的黄金非常有限，它的价值也正是基于这种稀缺性。目前，地球上所有黄金加起来也不过能填满三个奥林匹克游泳池多一点儿。

如果世界经济把金本位作为基础，那么这些黄金藏匿点将成为全球超级计算机的内存，决定着人类未来经济的发展前景。因此，从根本上说，金本位是一个消极的观念。把人类未来发展模式仅仅定格在约500亿盎司黄金上无异于说^[8]，一切都将按部就班，人类没有前途。

金钱只有在人们认可的前提下才有价值，因此，谈论它的绝对价值毫无意义，但我们可以讨论它的信息意义。如果我们仅仅用过去的标准衡量未来，我们显然会低估未来的发展潜力，低估人们用承诺和信用改变未来的潜能。事实证明，未来的发展将超出我们任何人的想象。

用金钱（我们称金融）代表未来，这种做法大约400年前就有了，随后迅速发展，“二战”后的繁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理解廉价数字网络出现之前金钱的实际意义，我们必须谨记，在过去几百年，即使受到周期性冲突和大规模恐怖战争的创伤，总体上，工业化社会的财富仍然不断增长。即使把诸多糟糕的情况考虑在内，未来仍然充满希望。

欧洲的探索时代和启蒙运动还带来了一种新的记忆，与过去痛苦的记忆不同，它以未来承诺为基础，充满了希望与乐观。人工记忆越来越因人而异，这是时代发展的需要。谈到未来，金钱是唯一的评判方式，换句话说，金融才是走向未来的唯一道路。承诺未来行动的只有人类，而不是无生命的信息。无论如何易手，1美元终将是1美元。证券掌握在谁手上也可以发生改变，然而只有承诺不会易主，否则离开了承诺人，它将失去意义。

我们可以把最近发生的金融危机视为幻想的征兆，即信息技术可以脱离人类自主做出承诺。

【注释】

[1]这种做法超越了它的象征意义，因为储存的信息在象征意义方面存在差异。三个贝壳与三颗石头表达的是同一事物。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有衡量事物的标准。

[2]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其《债：第一个5 000年》（Debt：The First 5 000 Years）一书中写到，债务与文明的历史一样古老。然而，简单的债务只能代表过去，它不能预测未来的价值增长。我们把后者称为“金融”。

[3]这里，我只谈论神的道德层面，而非它的全部。

[4]无论是托姆·哈特曼（Thom Hartmann ）这样的进步论者，还是罗恩·保罗（Ron Paul）这样的自由主义者，都攻击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把它视为“违约的制度”、“国际银行家的工具”及奴役人们的“卖身契”。我同意，他们确实有理由批判目前的制度，但是攻击的矛头若指向基本原则似乎有点儿不太恰当，实际上，我们可以把这些基本原则放在更好的条件下理解。

[5]腐朽的政府以印刷纸币、为一己之私而臭名昭著，它把市场推入死亡旋涡。创造虚假价值和拒绝承认真正价值一样糟糕。

[6]历史上的增长还依赖其他因素，如领土征服和人口增长，但这种模式已无法持续。

[7]人们谈论金本位是因为它可以转移注意力，尽管在美国某些政治理念中，它占据了很大的比重，但它终究不是主流。不过，金本位确实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为在经济学中，市场上流通的资金额度必须受到限制，这种想法确实推动着人们对金钱种类进行创新，如比特币。

[8]2011年，当我还在写这本书时，手中的智能手机内存已经达到32G，这已经相当于全世界所有黄金所记载信息的全部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