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新学制草案

评新学制草案⁽¹⁾

近世公共教育制度，乃人工的产物，成于经意的举动，而又为国法所规定。就此根本关系而论，中国近世教育制度，固无殊于他国也。然其间自有重大差别焉。泰西诸国于此项制度尝为长期试验，由私人之创意，或教会之努力，而有种种建设，甚或成为制度；自此建设制度，更产出许多计划理想。举凡教材教法以及组织形式，罔不多方试验，用能合夫国民特性与社会之复杂生活。然在中国，则近世教育制度完全与古制相连。旧教育之元素，无有加入于新教育者，即其经验亦鲜利有。因是不得不以他国教育经验为研究之资，而假借其理想习惯，斟酌损益，使适于本国之应用。又不得不就本国对于新制度之经验加以研究，而依此经验所得，将教法教材及组织形式不甚适合或不充分适合于本国现状者，继续修改整理之。

建设国家教育制度之一大难题，即关于规定之过密与执行之过严是已。此一难题也，于成立甚速之制度中，殊为显著；而于大部分凭藉他国经验而成立之制度，则尤显著。大抵表面事物，较隐伏于其中之精神，为易见易仿。了解动植物机体，自较了解其作用为易，亦是此理。不宁唯是，凡整齐划一之制度，不为各地方各阶级留伸缩之余地者，其施行亦较困难焉。

中国现行学制，虽实施甫数年，然其中颇有要点应加改革。今改革之议既提出，且在讨论之中矣。此次改革与欧美各国正在进行之改革，极相类似，诚足注意。所以如是类似者，殆由各国共通之民主主义国家主义及实业主义之根本势力，相与酝酿而成此改革欤。

前述改革，以小学中学为主。小学拟改为六年继续之课程；中学年限与之相等。故新制中学校，将包括现制高小末年与专门学校共通之预科一年。六年之中学果克尽厥职者，则此一年预科殆非必要。然则今次改革仅为学级改组，并未展长年限也明矣。

今请将新学制课程暂置不论，先就此次改革之重要关系一一研究之。

新学制之第一利益，在其伸缩性之强。夫以中国幅员之广，各地方实业状况生活情形种种不同，其对于伸缩性需要之切自不待言。且改革之速如中国者，有伸缩性亦殊适宜。余意中假定，六年级小学系专供志愿升入中学者之肄业。如此则各地方得依其财力，变更所设学校。有四年之小学，有六年之小学，亦可有七年之小学。有三年之中学，亦可有六年之中学。就（其）中尤以高级小学及高级中学得随地而大有变更。质言之，各地方对于六年小学教育，得随意以任何年限之职业教育加诸其上。其大旨在于普通计划范围内，容许种种不同之试验，俾依现在趋势造成种种模型，而不求其尽归一律焉。

新学制之第二利益，在其拟议之计划能许生徒向种种殊异方向进行。美国教育制度成于唯一模型，而以民主主义为之基础。然民主国家的教育，仍须按种种方向发展，无殊于阶级制度盛行之国家也。

六年级小学所施之教育乃万众一律，而个人与社会则均需歧异之教育。但由最低程度以至儿童必须离校营生之程度，其间进程，亦有筹顾之必要。此进程之方向，自是多多益善：高级中学之课程既歧为数系；高级小学以后，亦可有一系之补习课程，与初级中学平行而不重复。如是之进行阶级，乃于数方向分途并进者。或者可照菲律宾学校办法，自高级小学即输入如是之分异课程。然中国文字问题若是其难，目前此举尚未见适宜也。(www.daowen.com)

故唯进至高级中学，而后歧异的与进行的课程可同时并举。若初级中学，则当设置划一课程，或只许有微小之歧异；当斯时也，无论志愿何种专门职业之生徒，皆当熟悉本国文、外国文、科学、算学以及历史、地理等项社会科学，凡此皆为社会各种优秀人物所必需之基础学问也。至高级中学，则于研究此项科目时，当将各种专门或职业特别注意。其所分门类，当以志愿研究工程、医学、农业者为第一类，行政、法律、商业为第二类，文学、教育、新闻学及高等艺术为第三类。关于以上各科之课程要点，当别以一文专论之。

今请续述新学制之第三利益，即此项改革使生徒有充分之修课动机是也。今中国中小学校所授功课，除英文外，生徒殆不觉其有何等之切身关系。彼其所见者，只为教师所派定之若干功课；但求试验及格，便已尽其能事。按实际之经验与心理之分析，苟学者能领会研究任何一科之目的，且由自己经验中确知其重要关系，则所成就者必更多，而于研究之科目亦可有确实造诣。此即吾人将高等中学组为各种专门或职业预科之目的也。此种激动之力，且可推及初级中学，但须为教师者明白此道耳。即降至高级小学，苟其科目之选择教授咸得宜，亦未尝不可均沾此利益也。然此问题对于幼年之关系，不若对于青年之严重；以彼时年事渐长，欲强留在校修业已非易易矣。为学生者，子所学苟具意识的动机，而与所学相连，则许多关于学生之问题，为中国学校所大患者，将不难迎刃而解。

此外尚有一种利益，即由于中等教育年限之延长，按中等学校，为将来优秀国民所由淘择训练。现制四年究嫌过短，改为六年斯可矣。四年中学，于生徒之淘择虽无疑，而于必要之训练恐犹不足。少数分子将继续修业于大学专校；然一般优秀国民，则以中学校为其养成所。中国之中学校，今尚无能为是。其原因大部由于方法之缺点，容后另行讨论；但此中一部实由修业年限太短，新学制当可补求之。

新学制之利既如前述，然亦自有其不利者在。不利之第一端，为吾人所宜时时戒备者，即吾人对于已有之教育利益，不可因制度改革而剥削之是已。查各镇乡鲜有能维持四年以上之小学者，故不宜强令改办六年小学；盖恐现在以绝大牺牲始克维持四年小学者，将因新制增加年限以致停办。余意，四年级之小学，宜仍准其存在。一面对于许多地方不能添办三年高小者，或可诱令增加二年之课程。又现制三年之高等小学，除对于预备升入中学之生徒外，不当缩为二年。此事亦甚易布置；盖实际上无须减少高小年限，不过将一部分之第三年学生移至中学修业而已。

新学制之第二危险，即以其活动过甚恐滋误会。实则任何一地方并无遍设各式学校之必要。凡各地方均可发挥自己之理想，而于新学制范围内满足自己之需要。一地方而欲遍试各式学校者，无论如何地广人众，结果终至不可行；良以学级之种类纷繁，欲求措置得宜，纵非不可能，亦甚难能矣。

第三危险宜加注意者，即以吾人每倾信制度过甚。实则新学制之不能自起作用，无异于旧学制也。彼所能者，仅令中国教育之某种目的较易达到耳；于中国教育之真难题，固未能解决也。所谓真难题，乃隐伏于较深之处，即关系教师之方法不善，学生之动机不足，教材之不充分，行政之能率不高，语文之学习不易——凡此种种，余将以另文论述之。

【注释】

(1)孟禄于1922年1月或2月寄自美国，王岫庐译，原载：教育杂志，1922，14卷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