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尾，塞维利亚的阳光能治愈时光流逝、花朵枯萎。你去到那里，先会觉得建筑巍峨古老，为空气染色，使周遭城市仿佛蛋彩画，被推回六百年前；及至看到女子与马车，才会猝然发觉：是的，我们回到过去了；难怪阳光如此厚润，因为这是六百年分量的白昼呢。

是了，这就是塞维利亚四月节。

四月节（Feria de Abril），说是溯自1847年的塞维利亚，但显然，塞维利亚人希望呈现的风貌，会更加古老。1847年，巴黎已经流行玻璃拱廊，伦敦人边看报纸边望火车站台，可是四月节的塞维利亚，是峨冠西装、坐在马车上对行人抬帽子行礼的绅士，以及满街仿佛花朵的姑娘们——这里的仿佛花朵，并非修辞手法。大街小巷的阿姨姑娘、老少女生，都是鬓边头上插花五六朵，身上长裙褶边三四重，贴身凹凸，滚边蕾丝，流苏垂落，色调明丽，裙摆如喇叭花。你在路边一时看定了眼，正不好意思搭话时，驾车的小伙子们会朝你行礼，姑娘们会主动过来摆造型，男伴便与有荣焉地问：要合影吗？来大家一起摆造型！

就像是一场全城参与的化妆舞会。

因为西班牙人最重视的是金色光芒照耀下的体面与华丽，塞维利亚尤其如此。

塞维利亚如此美丽，大师们酷爱以此为背景，编些动人故事。比如梅里美据此编了《卡门》，比才写成了歌剧；比如罗西尼写了《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比如莫里哀、拜伦、莫扎特们翻来覆去写就的《唐璜》。微妙的是，您想必注意到了：梅里美是法国人，罗西尼是意大利人，莫里哀们也不是西班牙本土人氏。这就像莎士比亚身在英国，却酷爱写威尼斯似的：

因为塞维利亚本身就是个传说，而传说们喜欢互相附会。

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塞维利亚王宫有多美丽，直到《权力的游戏》第五季第二集里，这个地方被取景来当做多恩王庭的所在，就在塞维利亚王宫进门不远，你看得见塞维利亚海政大厅：世界上第一幅世界全图在那里绘制；阿美利哥·韦斯普奇由此出发，用他的名字去命名美洲；麦哲伦在这里陈述计划然后出发，去成为世上第一个环绕地球的航海家。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宏伟的塞维利亚主教座堂是最大的中世纪哥特式大教堂，但很容易被满厅黄金装饰闪耀双目，被高耸入云的吉拉尔达钟塔吓倒，以及，在主教座堂里，你看得见四个巨大人像扛着一尊巨大的棺木：那里面装着克里斯多夫·哥伦布。

是的，这就是塞维利亚的传说，哥伦布、麦哲伦、阿美利哥·韦斯普奇这些名字，远比唐璜与卡门更动人。塞维利亚堆砌着关于海洋的传奇，确切说，也是西班牙乃至欧洲史上的浪漫传说。众所周知，1492年西班牙占领格拉纳达，阿拉伯人被赶过直布罗陀海峡，同年哥伦布出发向西，发现了新大陆；伊莎贝拉一世与她的丈夫费迪南二世喜极而泣，认为这无限的财富是上帝的恩赐，作为他们在格拉纳达击败摩尔人的酬劳。后来的故事我们知道了：大航海时代开启，地中海不再是世界航海的唯一中心，西班牙和葡萄牙向着大西洋和新大陆张开怀抱，呼吸着新世界的一切财富：香料、咖啡、象牙、白银、辣椒、烟草、玉米——而最初，这个新世界的大门在哪里呢？伊莎贝拉规定：新大陆运来的一切，以塞维利亚为唯一贸易港口。

你可以想象16世纪的塞维利亚是什么样子。那里串联着整个新大陆，是欧洲看向大西洋彼岸的窗户。财富、荣耀、无限可能性。在1588年英国人干掉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前，有整整一百年，西班牙像个巨无霸一样吞噬着一切财富，而塞维利亚这个阳光烂漫、建筑风格汇集着摩尔人、西班牙与新大陆风貌、花香流溢的城市，代表着西班牙历史上最动人的一切：航海、美丽、花朵、香味、荣耀、财富、勇敢、理想和体面。所以，风流的唐璜和泼辣的卡门出现在这里，也不令人意外了。(www.daowen.com)

T·S·艾略特在《荒原》里说四月最残忍，但塞维利亚觉得四月很美好。欧洲最西南端，雨水缺少，阳光明丽斑斓，花朵娇艳，所以他们需要四月节。虽然1847年四月节开始时西班牙的荣耀已成为过去，但塞维利亚人不以为意。他们不羡慕伦敦：那里有财富与金融，但没有明丽阳光、娇艳花朵和四月份就能穿着带花长裙满街溜达的美人。你可以嘲笑说西班牙人也许有些沉湎于过去，居然还装模作样一身旧式装备、把玩着扇子，然而这就是西班牙，这就是塞维利亚。他们对色彩格外敏感。

你坐上出租车，说一声Feria，司机便心领神会，带你去五彩斑斓、色彩鲜活细密到有些轻佻的四月节聚会地。帐篷、建筑与旧式马车，以及盛装来往的人群。然后你会觉得自己到了奇怪的绝域。当然，塞维利亚有一些很西班牙式的玩意，西班牙人人都喝的sangria酒，塞维利亚人会习惯放些肉桂，味道浓郁圆润，少酸味而多甜，更有东方味。伊比利亚的烤肉米饭，会加上孜然，地道的穆斯林风味；牛腰肉和芦笋配着青椒做调味酱，牛尾肉炖熟后配煮熟的小米，这些都是东西方融汇的风味。主教座堂中，有哥特式拱廊，却也有阿拉伯式的几何拼图；阿尔卡萨王宫，说是西班牙风味，却有欧洲式的石刻、阿尔罕布拉宫那样细密周至的雕刻，加以设色的彩瓷砖，以及穆斯林建筑必带的长方形庭院水池——这一切都会令你的感官觉得五味杂陈。西班牙广场是1929年伊比利亚美洲博览会所在地，一个半圆形的大广场，小桥流水，58面墙上镶嵌着58幅马赛克瓷砖画，上面老实不客气描述着西班牙58个省被征服的场面。虽然建设这一切时荣耀已成往昔，但塞维利亚人还生活在过去的荣耀里，丝毫不谦虚地炫耀着：

是，咱当初，就是这么美丽有气派——现在也是！

四月节最后一天，惯例须当以斗牛表演结束这个节日。曾担当过《卡门》背景的塞维利亚斗牛场，当日黄昏迎来满座，41岁的老斗牛士缪拉担当主斗牛士——本来他老人家这年纪，已不该再出场，然而他出道是1997年的四月节，所以塞维利亚人习惯了，“四月节，就该去看四月的缪拉”，所以他还是得披挂出场。次后是曼努埃尔·埃斯卡巴列和范迪诺。

斗牛是最能体现西班牙人灵魂的玩意，而不亲眼看一次四月的斗牛，你无法理解西班牙人为何钟爱这虐杀牛的游戏。斗牛严格而言并非运动，而是一种雕塑。黄色沙土，蓝色天空，阳光，红色帷幕，斗牛士金光灿烂，手持粉红色穆莱塔出场，向全场致意，面对公牛，引逗、戏耍，让长矛手刺击，让花标手扎下斑斓的花标，与公牛玩生死游戏，摆出各类华丽的姿态，最后以公牛的死亡宣布结束。斗牛是西班牙一切品质的集中体现：才情洋溢、散漫风流，富有表演性，体面比生死更重要，夸饰，炫耀。那一天的斗牛，缪拉先生在斗他的第二头牛时，用稳健流畅的舞动稳稳过渡到最后，弯头剑一击穿心，然后，大踏步向前，胸口迎向牛角，而垂死的牛被他的步态惊吓，后退着倒地死去；曼努埃尔面对他的第二头牛时，用一个跪倒翻弄开始，以一个潇洒的单手持剑按牛角引来高潮。

斗牛士们不能像副斗牛士那样跑得太多——实际上，塞维利亚最伟大的，也可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斗牛士贝尔蒙特，腿脚有毛病，所以一生大伤二十四次，却几乎没法迈步跑。斗牛士们必须很帅气，必须与牛对视，身上擦满牛的血迹也得无所谓。这个黄昏，缪拉与曼努埃尔得到牛耳奖励、接受场边抛掷的冬青时，几乎是炫耀般地，展露金绣斗牛服上沾的公牛血迹。他们有资格做这一切：他们刚用身体作为雕塑对象，与半吨重的公牛合力做了生死之际的华美表演，为四月节鲜花满路、夕阳西下的塞维利亚增添了血腥味。在别的所在，这种方式很野蛮；但在塞维利亚，这是美丽的、光荣的、帅气的风貌。

2015年的四月节，以午夜时分的烟花表演作结。瓜达尔基维尔河边还有人夜跑，已经有超过八百年历史的黄金塔——那里曾经目睹过哥伦布的出发，迎接过新大陆的无数贵金属——在黑暗中伫立着，有马车还在河边嘀嗒着，载着最后一批身着古代盛装、风流倜傥的市民。

亲爱的，这就是塞维利亚的四月节。葡萄酒、烟草、船帆、胸佩金合欢或茉莉花的混血女人、吉他声。身处欧洲最西南，躯干粗犷远不及北欧大汉，却崇尚炽烈的红色；血液比鸡尾酒更混杂，沸点太低，一曲弗拉门戈舞曲，便可以让他们精神亢奋。爱情常与仇杀为伴，盗匪却是出色的歌手。全民最爱的项目是斗牛，优雅与残忍在此合而为一。每个男人都想做斗牛士：花式绚丽、身材削瘦、风流倜傥却又冷血精明，随时准备摘下帽子向美女致礼，或对公牛刺出一剑。每个人都向往着鲜花开放、阳光烂漫的春天。他们未必怀念大航海时代，但他们无法不在日复一日地行走在主教座堂与王宫的阴影下，耳濡目染曾经绚丽的光荣。

西班牙人最重视的是金色光芒照耀下的体面与华丽，塞维利亚尤其如此。